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众人心头。
黄道元说的虽然不中听,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夜间转移,在敌人必然派出斥候的情况下想要完全瞒天过海,几乎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对陆北顾和武戡而言很是煎熬,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们都在心中默默期盼著能有好的消息传来。
然而,天快亮时,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
有信使抵达,而且不止一批,是前后两批,皆是浑身浴血。
第一批信使带来的消息就极为不利。
「禀诸位上官!夏军已于拂晓前发动突袭,俘虏了工地上剩余的千余名民夫,而王指挥使所率大部虽已接近横阳堡,但夏军追踪能力极强,我军数千人行动的痕迹根本无法掩盖,他们很快便追蹑而至。」
信使的声音带著颤抖:「负责断后掩护撤退的是我们两个骑营,共八百余骑,而走在一千河东步卒前面的是一千多人的咸平龙骑军,谁知这咸平龙骑军中竟有人贪生怕死,眼见夏军骑兵追兵迫近,在进入横阳堡寨门时不顾秩序争先恐后地向里冲挤,引发了混乱,堡门通道本就狭窄,这一下更是被彻底堵塞耽误了入堡时间!」
「虽然后来咸平龙骑军的军官果断弹压,斩杀十余名带头乱冲者,勉强恢复了秩序,但混乱已然造成,就这么一耽搁,导致我们两个骑营被夏军骑兵追上,折损了三百多骑后,被迫向四周分散突围......我等是按照王指挥使此前的吩咐,特意直奔新秦城来报信。」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刚完成全部城防部署后赶了回来的郭恩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两个骑营是麟州宋军大半的机动力量,更是郭恩一手带出来的兵,如今竟因咸平龙骑军而遭此折损,心中的痛惜自是难以言表。
陆北顾蹙紧了眉头,贼配军贼配军,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有些人并不是他所能改变的。
第二批信使则是张崇德派来的,因为张崇德早已预料到有大量人员进堡后不便派信使出堡,故而提前让信使停留在北方的高地上观察,得到完整信息后便径直往新秦城这边来报信了。
「诸位上官,如今横阳堡内除了原本的一千二百守军,还有大约一千出头的咸平龙骑军,以及接近一千的河东步卒,合计三千余守军。另外,跟著涌进来的大概有一千多工匠、官吏和民夫。据我等观察,夏军至少有五千以上的战兵已开始合围,后续可能还有更多。」
「五千以上的战兵,看来夏军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郭恩努力让自己消气,然后说道:「不过横阳堡地形易守难攻,张崇德又是善守之将,三千余守军据险而守,夏军若想强攻也绝非易事,只是堡内人员暴增,物资消耗必然加剧,长期围困之下,恐生内变。」
显然,郭恩是因为对咸平龙骑军极不放心才说出来这话的。
「为今之计,也唯有固守待援。」
武戡说道:「夏通判已前往府州,只要折家军能及时来援,内外夹击,或可解围,只是折家又向来......唉!」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众人都明白,府州折家是否会来援,何时能到,能到多少人,全都是未知数。
陆北顾沉吟片刻,开口道:「当务之急,一是要确保咱们所在的新秦城自身万无一失,得提前做好被夏军围城的各种准备;二是要设法与横阳堡保持联系,只要能维持军心士气,此前沈括给横阳堡又临时制作了一批守城器械,横阳堡肯定是能坚守下来的;三是要让河东军的一千骑兵尽力接应从南边突围出来的麟州骑兵残部,同时阻击夏军北进。」
他的建议得到了武戡和郭恩的赞同,眼下局面虽然被动,但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稳住阵脚是第一要务。
然而,就在天色大亮之后,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传来了。
原本按照部署,应该牢牢控制在新秦城和横阳堡之间这四十里狭长地带,作为预备队存在的一千河东军骑兵,竟然在从突围的麟州军骑兵口中得知夏军大举来袭并包围横阳堡的消息后,未得任何指令,便擅自放弃了大半防区,直接向后收缩,一直缩到了新秦城南面不到十里的地方!
更可气的是,这支骑兵的主将显然既怕死又怕担责任,根本不敢撤回城内,就这么在城外不远处晃悠,摆出一副观望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