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情绪的份量太重了,重到让他这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从业者,竟在某一瞬间产生了动摇。
他甚至不得不相信,就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所讲述的含糊而神秘的一切而言,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构筑出任何血肉和细节,使之成为一个完整而可信的世界。
从业八年的心理医生第一次感到无比棘手。
当患者的信念坚定到足以撼动医者的中立立场,教科书便成为满纸荒唐言。
女明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淡淡的平静:「朱医生,我知道这一关必须要我自己过去。但是————短期而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我不想叫家人担心。」
朱睿安沉吟了片刻,想起她刚才提到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温榆河畔庄园、有爬满蔷薇的墙、有秋千架和马场的世界。
那些场景如此具体,如此鲜明,像是烙印在她脑海里的地图。
「有一个思路,可能听起来有些反直觉。」他坐直了身体,恢复了专业的语调,「从认知行为疗法的角度来看,对于这种深度的记忆植入,单纯的回避往往会强化记忆的顽固性。相反,适当接触与这些记忆绑定的场景或情绪锚点,有时反而能帮助大脑完成对记忆的重新归类。」
他看著她,认真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你觉得某些地点、某些场景和那段记忆有很强的关联,可以去实地看一看。」
「现实和记忆之间的落差,可能会在初期带来痛苦,但从长期来看,这种落差恰恰是帮助你区分梦与现实的边界线,大脑需要足够多的现实证据,才能逐步将那段记忆标记为非当前真实。」
刘伊妃听得很认真,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脸上那道明暗交错的光影随著时间缓缓移动,从眉骨滑到了下颌。
这位非典型「心理疾病」患者的初次就医经历,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
与此同时,六月末的白玉兰颁奖典礼如期举行,红毯上星光熠熠,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条街。
但所有的话题、所有的通稿、所有的热搜,都绕不开一个因为「身体原因」缺席的名字。
颁奖礼办得热闹也荒诞,台前幕后的人心知肚明,这届白玉兰最大的热度是靠一个没到场的人撑起来的。
而小刘本人,自那天之后就像从内娱的版图上消失了一样,没有通告,没有行程,没有社交媒体更新,直到陆续有人在世界各地偶遇她,拍下照片发到网上,人们才发现——
她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旅行的路线毫无规律可言,像是随心所欲地在世界地图上点戳,今天在东半球,明天就飞到了西半球。
没有人能猜到这些目的地之间的联系,更没有人知道,每一站都是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坐标。
七月初,有人在香江的薄扶林道看见她。
她穿著一件白衬衫,站在梅燕芳故居前的路口,戴著口罩,也没人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只有她自己记得,很多年前在那个梦里,有一个人半山道上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不错更害人的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做演员。
鄂省的百里荒,盛夏的山坡上绿草茵茵,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她站在当年《山楂树之恋》的外景地,望著那棵孤零零的老山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