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恺元教授的学术成果虽然在国际上很有影响力,但在国内普通大众中的知名度并不高。
更何况,刘伊妃是一个演员,又不是心理学专业出身,怎么会看过这些论文?
「刘女士,您————在芝加哥生活过?」他试探著问。
刘伊妃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这个故事太长,不大好讲,不过————也许迟一些还要请你帮忙约一下你的老师。」
朱睿安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有这个需要的话。」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按照标准的流程,开始了第一次咨询:「所以,刘女士,能不能跟我说说您最近遇到了什么问题?」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光影从地板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伊妃艰难开口:「我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很长很长,很逼真的梦,长到————几乎是我的一生。」
一段安静的对话,在间接雅致的心理诊室里流淌。
小刘没有事无巨细地去讲那个长达十多年的梦。
她没有描述呦呦第一次叫妈妈时露出的两颗小米牙;
也没有讲铁蛋调皮冲冷水发烧哭闹的那一夜,丈夫抱著孩子在客厅踱了整晚的脚步声响。
「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不相信它只是个梦,我醒过来了,一切都还在,什么都没变,只有他们不在了。」
「我现在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才是真的。」
朱睿安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天然地有些怀疑,但更多的是在消化,不但消化她说的内容,也要消化她说话时的情绪和心理。
他见过太多病人,有的人讲述幻觉时眼神飘忽,有的人描述妄想时逻辑断裂,但刘伊妃不一样,她像一个刚从远方旅行回来的人,在描述一座真实存在过的城市。
「刘女士。」心理医生放慢了语速,耐心道:「从您描述的体验来看,这有可能是一种深度记忆植入现象,在极度强烈的情感状态下,大脑会构建出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替代记忆系统,其精细程度足以以假乱真。这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中并不罕见,但您的情况特殊性在于,这套记忆系统似乎没有伴随明显的创伤触发源。」
创伤触发源,也即能够引起患者心理剧烈波动的人事物,譬如枪和暴力之于老兵。
但对于小刘而言,这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触发源。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如果您愿意多告诉我一些细节,比如那个世界里的一些具体事件、时间节点、情感转折————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梳理出这套记忆的建构逻辑,这可能会帮助您更好地与它和解。」
刘伊妃听完,淡然的笑容一闪而过,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并非冒犯你,朱医生。」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没有人会相信的,这个世界大概只会以为我疯了吧。
她的声音倏然又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倒真的宁愿自己疯了————」
刘伊妃面前的心理医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看著面前这个女人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雾气,再回溯自己求学和行医生涯遇到过的几千位患者,记忆中,似乎从未在任何一双眼睛里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交织:
悲伤、眷恋、不甘、笃信,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