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外婆的名字。
我回去翻外婆的遗物。在阁楼的一个旧樟木箱子里,我找到了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日记,牛皮封面已经发黄发脆。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外婆年轻时的字迹,娟秀端正。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手越冷。
日记里写的是外婆年轻时的故事。她十七岁那年,家里穷,被许配给了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她不愿意,逃了出来,躲到了这棵梨树下。那时候梨树刚种下没几年,还是棵小树。她躲在树后,看着家里人在村口找她,不敢出声,一躲就是一整夜。那夜之后,她发现梨树开始“显灵”了。
她说,那棵梨树能听懂她说话。她对着树哭,树的叶子就会垂下来,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像在安慰她。她对树说她想离开这里,树就摇了摇叶子。第二天,那个鳏夫来退亲了,说是“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人叫他别娶了”。
后来外婆嫁给了我外公,搬出了老宅。但她每年都会回来,在梨树下坐一坐,带一壶酒,对着树根浇下去。她在日记里写:“那树里住着一个女人,是我十七岁那年被逼嫁人的那个夜里,死在树下的。她替我死了,我替她活了。她没名字,我就把我的名字分了一半给她。我叫沈秀兰,她叫沈秀兰。一个活在阳间,一个活在这棵梨树里。”
看到这里,我头皮一阵发麻。
外婆的日记后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布衣裳的年轻女人,站在梨树下,笑容灿烂。但那女人的脸,跟我那天在树干上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每年都要回来浇酒了。她不是在祭树,她是在祭一个人——另一个“沈秀兰”。当年那个死在树下的女人,她的魂魄附着在了梨树上,替外婆挡了那场逼嫁的劫,外婆用了一辈子去偿还这份恩情。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还是站在梨树下,满树的人头,但这次不一样——它们没有看着我,而是齐刷刷地看向树根的方向。我顺着它们的视线低头,看见树根下的泥土正在松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我醒了。凌晨两点五十分。
月光惨白,透过窗格洒了一地。我听见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响。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梨树的影子活了过来。它不再是平面的黑色,而是从地面立了起来,立成一个女人的形状,站在树下,面朝着我的窗户。
那个影子伸出一只手,手指又细又长,朝我的窗户伸过来。它碰不到玻璃,但指尖所过之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蔓延开来,组成了四个字——
“救救我。”
我吓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在了柜子上。等我再鼓起勇气往窗外看时,影子已经不见了,梨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枝叶低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我翻遍了日记的每一页,终于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找到了真相。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一段话,字迹很潦草,不像外婆的字:
“沈秀兰死后第七年,我已嫁人生子。某夜梦见她,她哭诉说树根被村里的张屠户埋了东西,压住了她的魂,让她不得超生。我第二日去挖,在树根下挖出一块石碑,碑上刻了镇魂的符文。我没有力气挪走它,只得用酒浇树根,勉强镇住那块碑的煞气。若有一日我死了,没人浇酒,那块碑便会发作,树中的她便要被活活镇死。望后人见此,挖出石碑,掷入河中,还她自由。”
落款是沈秀兰,日期是四十年前。
我明白了。外婆去世三年了,这三年没人给梨树浇酒,那块镇魂碑的煞气又重新压了上来。树里的“沈秀兰”在求救。她救过外婆一次,现在轮到我去救她了。
那天下午,我扛了把铁锹走到梨树下。天阴沉沉的,风很大,梨树的叶子被吹得疯狂翻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挥舞。我找准了树根靠东的那一侧,开始往下挖。
土层很硬,我挖了将近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我蹲下去用手刨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碑,大约一尺见方,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像虫子一样扭曲着,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