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姰没躲,只是看着他。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旁,隔着那层柔软的暗色布料,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有些热。
两人都没说话。偏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的毕剥声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的漫长沉默,那个安静的生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新的温源,给面子地,在靠近刘据掌心的位置,微弱地鼓动了一下。
刘据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像被什么小小的东西轻轻撞到了心口。他抬起头,看向霍文姰,嘴唇微动,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感觉到了?”霍文姰挑了挑眉。
“嗯。”刘据慢慢收回手,指尖在案几边缘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劲儿还不小。”
刚才那种对于未知生命的惊奇,奇妙地冲淡了等待账册的焦灼。刘据看着眼前这个靠在引枕上、面容依然清醒冷静的女人,突然觉得,为了护住这个能在他们手心里打滚的小东西,就算要把这未央宫翻个底朝天,似乎也是一件寻常且值得的事。
正当这种荒谬的温情在偏阁里蔓延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夜猫发情般的低低尖哮。
声音极短,尾音拖着一种奇怪的沙哑。这是暗哨接近的信号。
温情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刘据眼底的那点柔软被利落地抹平,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警惕。霍文姰也迅速坐直了身子,手从肚子上拿开,扶住了案几。
他们同时看向那扇虚掩的窗户。
两道轻微的叩击声在窗棂上响起。接着,窗子被一只穿着玄色短打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冷硬的秋风顺着缝隙猛灌进来,把烛火吹得疯狂闪烁,差点熄灭。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从缝隙里被塞了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案几的角落。
窗外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露脸,随着油布包落地,窗户被迅速地重新合严。那阵奇怪的猫叫声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阵风。
刘据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包裹,而是先确认了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伸出手。
油布上带着浓重的夜露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他三两下拆开外面那层防水的油布,露出里面几卷捆扎得极紧的羊皮卷,以及一张折叠着的薄薄绢纸。
霍文姰凑了过去。那种大漠独有的干涩味道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油脂的气味,瞬间在两人之间散开。
“到了。”刘据低声说。
他先展开了那张薄绢。绢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霍文姰一眼就扫到了上面的内容。
“长安西出十五里亭,两人于昨夜坠崖,尸骨已被野狗啃食。账册今晨由商队车底暗格送入上林苑。西域诸道,畅通无阻。”
她轻舒了一口气。卫子夫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坠崖,野狗。杜周就算想查,也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烂账。
“这下,连那点血腥味都省得廷尉府去闻了。”霍文姰看着那张薄绢,“母亲这杀人不见血的本事,我算是见识了。”
刘据将薄绢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迅速将它吞噬。灰烬飘落在铜盆里。
“她老人家在这宫里活了三十年,手上沾过的血,比杜周见过的还多。只是她从不让人看见。”刘据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解那些羊皮卷的绳子,“来看正事吧。这几卷东西,可是霍将军用李广利的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