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被一张张摊开铺在案几上。
上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地名。从敦煌到玉门关,再到更远的西域三十六国。沿途的马匹交易、香料价格、暗哨分布,以及那笔从汇通钱庄转移出来的庞大资金的流向,清晰得像是一张巨网,在他们面前展开。
这是底气。这是他们不用再对着宣室殿那八斤六两的金锁干瞪眼的资本。
霍文姰看得很快。她早年在民间流落时,为了生存,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锐。她的手指在羊皮卷上移动,遇到重要的地方,就用指甲在边缘轻轻掐个印子。
“敦煌的三处货栈已经被我们的人接手了。”她指着其中一处,“他们把李家原本走私铁器的路线重新洗了一遍,换成了茶叶和丝绸。利润翻了三倍不止。”
“不止这些。”刘据指着另外一卷,“你看这里。玉门关外的两支游牧骑兵,收了我们的钱,现在成了商队的护卫。这意味着,这笔钱不仅洗白了,还变成了一把能在关外随时拔出来的刀。”
两人在暗淡的烛光下核对着这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账目。每一次呼吸的交错,都伴随着权力版图在他们脑海中的重新构建。
直到更漏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敲响了丑时的鼓点,刘据才把最后一卷羊皮卷合上。
他挑出其中最核心的两卷暗哨名单,贴身藏进了常服的里衣,然后把剩下的那些交易流水和路线图,连同那块防水的油布,一起丢进了旁边那个用来取暖的炭盆里。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油布。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夹杂着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映红了两人大半个身子。
霍文姰看着盆里渐渐卷曲、最终化为焦炭的账册,那种在骨子里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弦,终于伴随着这把火,彻底松了下来。玉门关的线连上了,长安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网慢慢收紧。
她靠回引枕上,重新揉了揉那有些发酸的腰腹。
“这买卖做成了。”她盯着火盆,打了个哈欠,“现在,只要我不把八斤重的金锁戴在这小东西的脖子上,宣室殿那位大概还能再疯上两个月。”
刘据闻着那股刺鼻的焦糊味,看着她困倦却依然清醒的眼睛。
“那金锁你大概是见不到了。”他随手把火折子扔在案几上,“我昨天把它扔在宗庙的库房最里面,估计等它重见天日,那上面落的灰都能论斤卖了。”
炭盆里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最后几张羊皮卷的边缘卷曲成黑灰色的粉末,彻底没了声息。
霍文姰靠在引枕上,眼皮开始打架。刚才那种核对账册时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散去,怀孕带来的沉重感和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觉得腰侧那一圈的肌肉像是被人用浸水的麻绳勒紧了,酸胀得连坐着都觉得费力。
她往下滑了滑,没讲究什么端庄的仪态,直接侧过身,脑袋一歪,重重地砸在刘据盘着的一条腿边上。
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内殿里显得有些大。她闭着眼睛,脸颊蹭了蹭他常服上柔软的料子,寻找了一个不会压到耳朵的角度,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抱怨。
“帮我揉揉。”她没有睁眼,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又软又哑,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勾了一下,指向自己发酸的后腰,“骨头快散架了。”
刘据原本正低头看着那盆炭火,被腿上突然多出来的重量砸得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把另一条腿也收拢了一点,给她的脑袋腾出更大的空间。
他低下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几根散落在月白色布料上的发丝。炭盆的余光打在她的鼻尖上,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倦怠。
“刚才盘账的时候不是还精神得很?”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责备,手却已经很自然地伸了下去。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侧。隔着秋季的常服,他能感觉到那里紧绷的弧度。掌心温热的温度覆盖上来,霍文姰舒服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不由自主地把脊背往他手掌的方向送了送。
刘据的动作算不上熟练。
平时那个握笔批折子、在宣室殿里拨弄风云的手,此刻显得有些笨拙。他不敢用大力,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和手掌的根部,顺着她脊骨两边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力道很轻,甚至有点像是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