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霍文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李七的信上刚说，明天晚上会有暗哨从上林苑把账册递进来。连刘据都是刚刚才知道，卫子夫却已经了若指掌。
“放心，你们的事，我只当没看见。”卫子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惕，微微一笑，“我既然把这张帕子拿来了，就没打算让那两个人活过明天日落。”
烛火爆了一朵极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霍文姰的手指贴在略微隆起的下腹部，慢慢地、顺着衣料的纹理按揉了一下。那里刚才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颤动，不像肠胃的痉挛，而像是一条只有寸把长的小鱼，在羊水里冷不丁地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扫过了内壁。
有些酸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下坠感，还有点奇妙的真实。
她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卸在身后的引枕上。深秋的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烛影左右摇晃。
刘据坐在案几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拨火用的铜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着博山炉里快要燃尽的香篆。他并没有看她，但声音却随着她的动作准时响了起来。
“累了就去榻上躺着。这儿风口凉。”
“躺了一整天，骨头都快生锈了。”霍文姰没动，手指继续在腰侧揉着，“而且，现在就算躺下也睡不着。”
他们都在等。等上林苑那边越过未央宫重重宫墙递进来的东西。
卫子夫昨天傍晚留下的那方绢帕，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今天整整一个白天，长安城西出城门的咽喉处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霍文姰知道，在那位看似温婉柔弱的皇后手里，有些事情发生得大概比落叶还要悄无声息。
“你说，那两个人现在是在护城河里，还是已经被埋在了乱葬岗？”霍文姰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刘据把铜签搁在博山炉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母后做事，从来不会留下需要让人去猜的痕迹。”刘据抬起眼皮，眼底映着一点烛光，“如果廷尉府的人明天早上还能找到一块带血的布头，那都算她老人家失了手。不过……杜周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派出去的狗没回来。他那双多疑的眼睛，迟早会盯回长安。”
“那就让他盯。”霍文姰无所谓地扯了一下嘴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账册已经烧成灰了。”
就在这时，她的腹部又被轻轻顶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那下明显得多。像是个小小的拳头或者脚跟，在宣示某种微弱的存在感。霍文姰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手掌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
“嘶——”她皱起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
刘据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他坐直了身子，原本随意散漫的姿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肚子疼？”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甚至准备起身去叫外面候着的太医。
“没事。不用叫人。”霍文姰拉住他的袖子，指腹稍微用了点力，“没疼。就是……刚才踢了我一脚。”
刘据起身的动作僵住了。他停在半坐不坐的姿势里，低头看着霍文姰放在腹部的手。那双平时算计人心、签发廷尉府密令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类似于错愕的空白。
“踢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霍文姰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在这个处处充满算计的披香殿里，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权谋他们烂熟于心，但这突如其来的原始生命力，却让他们俩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啊。”她往后靠了靠，松开他的袖子，“这小东西大概是觉得这几天披香殿外面挂的红灯笼太俗气，抗议呢。”
刘据慢慢地坐回席子上。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个隆起的弧度上，盯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征求许可。动作竟然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僵硬和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