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那个白衣书生。
书生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头毛驴身上的雨水,连看都没看曹操一眼,仿佛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你是何人?”曹操缓缓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倚天剑的剑柄上。在这乱世之中,任何一个口出狂言的陌生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刺客。
书生拍了拍毛驴的脖子,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曹操。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无波。在这破败的庙宇、血腥的空气中,他那身虽然沾了泥点却依然显得出尘的白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谪仙,又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恶魔。
“颍川,戏志才。”书生微微拱手,动作随意得甚至有些无礼,“一个四处流浪,寻找明主的穷酸书生罢了。”
“戏志才?”曹操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冷冷地说道,“你刚才说,帝王之业?你可知,单凭这句话,我就可以斩了你,治你个谋反之罪!”
戏志才突然笑了,笑得十分开心,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谋反?哈哈哈哈……”戏志才指着庙外漆黑的夜空,“曹将军,你抬头看看,这天下,还有谁不在谋反?董卓夜宿龙床,秽乱宫闱,是不是谋反?袁绍、袁术之流,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对天子诏书阳奉阴违,是不是谋反?就连你曹孟德,今日在中军大帐怒斥群雄,拔剑劈案,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对那腐朽汉室的绝望与僭越?”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缩。戏志才的话,如同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内心深处极力掩藏的秘密。
是的,汴水之战的惨败,不仅打光了他的家底,更打碎了他对大汉朝廷、对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最后的幻想。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登高一呼,天下义士就会云集响应,共同铲除国贼,恢复汉室的荣光。
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些四世三公的诸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士,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天子的死活,也不是百姓的苦难,而是如何在这场大乱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大汉的江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块巨大的肥肉,每个人都想扑上去咬一口。
“大汉,已经死了。”戏志才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从黄巾之乱开始,从十常侍之乱开始,从董卓进京开始,那个曾经威震四海、四方来朝的大汉帝国,就已经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腐尸。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臣,不过是在给这具腐尸涂脂抹粉,试图掩盖它的臭味罢了。”
“住口!”夏侯惇怒吼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架在戏志才的脖子上,“再敢妖言惑众,我砍了你的脑袋!”
戏志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操。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元让,退下。”
“主公!”
“退下!”曹操的声音不容置疑。
夏侯惇狠狠地瞪了戏志才一眼,收起长刀,退到一旁。
曹操走到戏志才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曹操紧紧盯着戏志才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出一丝慌乱或者恐惧,但他失败了。戏志才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先生既然说大汉已死,那先生为何还要寻找明主?”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因为天下不能一直乱下去。”戏志才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庙外连绵不绝的雨幕,“曹将军,你一路走来,可曾看到这路边的累累白骨?可曾听到那些易子而食的难民的哀嚎?大汉死了,但天下的百姓还活着。他们需要一个强者,一个能够结束这乱世、重新建立秩序的强者。哪怕这个强者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也比这群龙无首、互相撕咬的乱世要好上一万倍!”
戏志才猛地转过身,直视曹操:“我观天下诸侯,袁绍色厉内荏,好谋无断;袁术冢中枯骨,狂妄自大;公孙瓒有勇无谋,刘景升坐守空城。唯有你,曹孟德!你有刺杀董卓的胆识,有散尽家财招募义兵的气魄,有孤军追击的忠义,更有在绝境中不屈的韧性!你,就是那个能结束乱世的人!”
曹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结束乱世?
他曾经的梦想,只是做大汉的征西将军,死后在墓碑上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此生无憾了。可是现在,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却将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却又充满无尽诱惑的重担,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