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阇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道:“她现在看着,倒真像个能把人念得头疼的婆罗门了。”
鸠苏摩瞥了毗阇梨一眼。
苏麦雅转向毗阇梨:“你也别笑,轮到你了。”
毗阇梨下意识退了半步:“我不用。”
“查兰女人可以不要体面?”苏麦雅反问。
毗阇梨顿住。这句话正戳中她。查兰不靠圣线,却最重誓言、名声和身份。她们可以披发赶路,可以持刀护商,可以在乱军里唱祖先谱系,也可以一刀划开自己的臂膀逼人守信——但唯独不能让人看轻。
苏麦雅没有给她太艳的衣裳,只挑了一套深红与赭褐相间的长裙和披巾,布料比鸠苏摩的厚实,边缘缀着小小的贝壳和铜片。走动时不会太响,却能在光下微微闪动。又给她配了一条结实的腰带,正好可以挂刀。臂上的象牙环不必换,那本就是她身份的东西。
毗阇梨换上之后,整个人立刻不同了。她仍旧瘦,肩背仍旧窄,可深红色压住了她原本的单薄,腰间短刀一束,臂上象牙环一露,便显出一种古怪而锋利的尊贵来。她不像娇养出来的贵女,更像从沙尘、歌谣和血誓里走出来的女人。
阿尔图克看了一眼,低声道:“嗯,这样才像个体面人。”
毗阇梨听不懂波斯语,却察觉到他在说自己,立刻警觉地看过去:“他说什么?”
苏麦雅笑道:“他说你不像好惹的人。”
毗阇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话倒还像样。”
最后轮到曼殊梨。苏麦雅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最多。她没有给曼殊梨挑印度女子常穿的艳色纱丽,而是选了近似波斯风格的素白内裙,外罩一件淡青色长袍,袖口收窄,行走方便;又给她配了一条薄薄的白色头巾,可以遮发,也可以垂在肩上。那颜色极淡,像雨后天光,既不似贵妇炫耀,也不似婢女寒酸。
曼殊梨换好出来时,连苏麦雅都安静了一瞬。她本就眉眼清净,如今白巾覆发,淡青衣袍垂落,身上的旧怯意被遮去大半,反倒显出几分初入道门的安宁。她还不是正式的穆里达,可单看模样,已经有了几分远离尘嚣的气象。
苏麦雅绕着她看了一圈,点头道:“好。这样才像将来要随苏菲师父修行的人。”
曼殊梨低声道:“我还没有入门。”
“所以才说将来。”苏麦雅把一串朴素的木珠递给她,“先拿着。不是让你装样子,是让旁人先学会用正眼看你。”
曼殊梨接过木珠,手指握紧,轻轻点了点头。
巴诺也被苏麦雅叫了过去。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去帮忙抱东西。她身上仍裹着那条旧披肩,头巾压得很低,走路时习惯性地跟在队伍边缘,眼睛不敢乱看,只偶尔飞快扫过马市、钱匣、货包和人群缝隙。苏麦雅给她挑的衣裳不像鸠苏摩那样清净,也不像毗阇梨那样张扬,更不像曼殊梨那样带着修行人的疏离。她给巴诺选了一套深蓝近黑的长衣,布料结实,颜色沉稳,袖口收得利落,方便做事;外面又配了一条灰白相间的披肩,比她原先那条旧披肩厚实许多,边缘织着细小的几何纹。头巾也换了新的,颜色不艳,却正好衬出她那双极亮的眼睛。
等巴诺换好出来时,连阿尔图克都多看了她一眼。她仍旧不高声说话,也没有忽然变得从容大方。她站在布铺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肩膀还带着几分拘谨,仿佛随时准备往人后躲。可先前那副寒酸怯懦的模样已经被新衣压住了,逃难与惊惶留下的痕迹也随着整洁的头巾一并遮去大半。如今再看,她不再像一个被人临时收留、随时可能被丢下的可怜女子,倒像是某个体面人家身边专管杂务的小女管事。年纪不大,胆子不算壮,可眼睛太亮,记性又好——谁若想在她面前偷换一匹劣马、短少几枚铜钱,只怕还没开口,便先被她看出破绽。
苏麦雅又买了一只小皮囊、一只装钱用的窄口布袋,和一把做工寻常却锋利的小刀。巴诺看见那把刀时,指尖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