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图克垂首道:“谢夫人。”
可他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抬眼看向苏麦雅,神情比方才更谨慎,也更认真:“夫人。”
苏麦雅脚步一顿:“怎么?”
阿尔图克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人都忙着看街边摊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改用波斯语说道:“臣下在此地混迹了近半年,认识不少山贼马匪。其中有些人,原本就是伽色尼人残留下来的游兵散勇;也有一些,是新近从黎凡特一带逃来的败军——在战乱中失了主家,流落到伽色尼人的地面上,后来便跟着那些依附伽色尼的部族一路到了这里。”
苏麦雅听出他话里另有意思,眼神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
阿尔图克垂手而立,声音压得很稳:“若少主信得过臣下,容臣下暂时离去,再拨给臣下一笔钱,臣下定能拉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回来。”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说到什么地步。
苏麦雅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阿尔图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这个鲜卑人比她想的更快,也比她想的更敢下注。这样的人,若用得好,是刀;若用不好,也可能反过来割手。可苏麦雅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神色很快又松下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审视从未有过。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这个提议很好。过会儿,我们买好行头回去找他们时,我会试着说服艾赛德,把那两个杀人如麻的马贼买回来,给你当帮手。”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目光却仍落在阿尔图克脸上。“人嘛,就是这样。我拉你一把,你抬我一下,对吧?”
阿尔图克眼神微微一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立刻低下头,应道:“夫人说的是。”
苏麦雅这才抬手指了指前方热闹的布铺,笑意重新浮上脸庞:“走吧。先把衣裳买了。”
他们二人说的是波斯语。周围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见两人忽然停步,一个低声说话,一个静静听着,好奇地看了几眼,却什么也没听出来。市集喧闹,布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轮轴声、铜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很快便把这点异样吞没了,众人看不出什么,也就各自散去了。
苏麦雅带着众人往布铺走去时,庙会市集正热闹到极处。她先给仆役们挑好了衣服,并没有让布贩拿最好的料子,只要结实、干净、颜色统一。男仆是浅褐与灰白的短衣,方便赶车搬货;女仆则是素色长布与粗棉披巾,另添几条腰带。她让阿尔图克一件件检查针脚,又叫随来的仆人试了尺寸,凡是太薄、太旧、染色不匀的,一概不要。
布贩见她出手干脆,脸上笑得褶子都堆起来:“夫人眼光好,这些料子都是给体面人家仆役用的,穿出去不寒酸,也不逾矩。”
苏麦雅随手拈起一角布料,冷淡道:“少说好听话。你这匹布边上起毛,价钱再压两成。”
布贩一愣,连忙叫苦。
苏麦雅却不与他吵,只把布放下,转身便要走。布贩立刻慌了,追上来连连让价。阿尔图克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这位夫人说话轻,却比许多男人会砍价得多。她不是不会花钱,只是不让人占她的便宜。
买完仆役衣裳,苏麦雅才转向鸠苏摩。她给鸠苏摩挑的是一套洁白偏乳色的细棉纱丽,边缘织着淡金色细纹,并不张扬,却干净得近乎刺眼。另有一条浅黄披帛,颜色像晨光照在新磨的姜黄上,既合婆罗门女子的清净之意,又不至于穷酸。
鸠苏摩摸到那布时,手指微微一颤。那布太轻,太软,像水一样从指间滑过去。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样的东西了。自从父兄死后,她穿的不是旧衣,就是别人施舍来的残布。她曾经也是家中受过教养的女儿,知道什么样的衣裳适合祭礼,什么样的披帛不失体面。只是这些记忆离她太远,远得像前世一样。
苏麦雅看见她的神情,语气却仍旧平静:“你以后跟在艾赛德身边,未必日日念经,但别人一看见你,就要知道你会念经。”
鸠苏摩低声道:“我本来就会。”
“那就更该穿得得体一些。”苏麦雅说道。接着,她又给鸠苏摩挑了一只新的铜钵,一只小铜水壶,一卷干净细布,一只能装棕榈叶的木匣,匣盖上刻着简单的莲纹;另有一串檀木念珠,不算名贵,却沉稳清雅。最后,她让人买了一双软底凉鞋,又为她们三人各添置了几件金器。
鸠苏摩抱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红,却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