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闻言,不怒,反而笑了。他直起身,将舆图往旁边轻轻一推,整了整衣袖,挺了挺背脊,面上那抹笑意不疾不徐地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的坦然:“我很荣幸,能被敌人这样谩骂。”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好事,“这足以证明,我足够睿智。”
喀玛腊瓦蒂张口,下一句话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骂惯了人,却没骂过一个笑着领受、还能顺手把骂声变成夸奖的人。这种人,像一堵软棉花糊成的墙,你举足踹过去,力气落空,反而崴了自己的脚。她沉默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憋得难受。
潘切阿见状,一把将她往前推了半步,气呼呼地开口:“跪下!”
喀玛腊瓦蒂脚下纹丝未动,反而腰背更直了三分。
潘切阿哼了一声,也没有强逼,只是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却因为憋屈显得格外冲:“昨晚里兹卡好心给你送吃的,你出手还那么重,把她打伤了。你这个人,真没良心!”
“那明明是你们设计坑我!”喀玛腊瓦蒂冷笑。
“是又怎样?”李漓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声音轻巧,像顺手拨开一片树叶,“还不是你们愚蠢,才会中计。”
喀玛腊瓦蒂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手腕上的绳子被她绷紧,勒出两道红痕,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这时,角落里有人插嘴了。蓓赫纳兹从一摞文书后面抬起脑袋,手里还捏着笔,神情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对了,喀玛腊瓦蒂,照原本的安排,这会儿你早该跳火坑了。可昨晚让你跑了,火坑的事就没再张罗。”她顿了顿,歪着头,露出一个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笑,“要不,你先等等——等我手上的事忙完,就去给你重新安排一个?”
喀玛腊瓦蒂背脊上倏地爬上一阵凉意,像一桶冷水从颈后淋下来。她不是没见过生死,冲过阵,杀过人,也挨过刀,然而“火坑”二字从这个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说出来,偏偏比刀锋还叫人发毛。那些豪言壮语,此刻像是全被人捏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眼珠一转,开口道:“你不是大骗子的贴身侍卫吗,怎么在这里写字?”
蓓赫纳兹被她扯开了话头,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幽怨:“别提了,扎伊纳布被大骗子调回新跋蹉堡了,我暂时兼着扎伊纳布的日常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喂。”李漓抬起眼,不轻不重地剜了蓓赫纳兹一眼,“你怎么跟她学上了,也叫我大骗子?”
蓓赫纳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转头直视他,一脸理直气壮:“起初说好只暂干三天文书,结果干上就没完没了,到现在还不让我停。”她摊开双手,“你说,你是不是大骗子?”
李锦云没忍住,闷笑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拿起茶盏挡了挡嘴角。
李漓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蓓赫纳兹一眼,慢悠悠地转回头去。
“那伊纳娅、尼乌斯塔、伊什塔尔、凯阿瑟、苏麦娅、戴丽丝她们呢?”喀玛腊瓦蒂趁势往下扯,话题越扯越远,语气越来越像在串门闲聊,仿佛只要把天南地北的闲话聊个没完,俘虏的身份便能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淡化掉似的。
“都没来。”蓓赫纳兹随口答道,“都在新跋蹉堡住着,替艾赛德守那边的摊子。这回只有苏娘子、沈姑娘,还有埃尔斯佩丝跟了来——不过苏娘子和沈姑娘只管艾赛德的起居,不沾军政上的事。”
“埃尔斯佩丝呢?她不是也跟着来了么!”喀玛腊瓦蒂顺着话头继续攀谈。
蓓赫纳兹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干脆赖倒做,说自己波斯语不太灵光,一问三不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你也一样,只当你的贴身侍卫便是,这些杂务何必往自己身上揽。”喀玛腊瓦蒂若无其事地接道,语气里竟还带出了几分好心劝人的味道,仿佛她不是被绑着站在这里,而是在跟老相识拉家常。
蓓赫纳兹嘴刚要再开继续说下去,忽然顿住了,眉梢微微一挑,像是这才想起了什么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事,脸上重新漫出那个不紧不慢的笑。她搁下笔,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得了,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她停顿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我就去给你张罗个庄严肃穆的火坑?”
喀玛腊瓦蒂硬生生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先斜了一眼蓓赫纳兹,随即把目光重新拽回来,死死落在李漓身上。那一眼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恨,是气,是憋屈,还是别的什么,七八种情绪搅在一处,混成一锅说不清颜色的浊水,堵在喉咙里,哪一种都没能先开口。
李漓踱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长辈拍一个不听话却又叫人哭笑不得的晚辈,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惋惜:“你说,你一个大家闺秀,不在家好好学刺绣,跑出来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他收回手,“当初放了你们,是为了让你们都能好好回去过日子。你倒好,恩将仇报,还来找茬。”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忽然轻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旃陀罗婆提呢?她没和你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