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只记得支援油田建设那时这种调令去了就是扎根回来的很少(3 / 6)

喜欢九霄环佩琴的麃公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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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是……来了解点厂里过去的事。”林夏斟酌着措辞,尽量显得自然,“想问问您,还记不记得七十年代,大概1976年左右,厂里有没有一个叫夏雨晴的女工?”

“夏雨晴?”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他摇蒲扇的手停了下来。阳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沟壑仿佛刻录着时光的密码。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老人脸上。

“夏雨晴……”老人又念了一遍,忽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哦……那个梳两条大辫子,眼睛很亮,说话细声细气的丫头?”

“对!应该就是她!”林夏的声音里透出兴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蒲扇又开始缓缓摇动,“那丫头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手脚麻利,人很文静,不太爱说话。就是……命不太好。”他叹了口气。

“命不太好?”林夏追问,“大爷,您能具体说说吗?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跟谁走得比较近?”

老人眯起眼,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厂区,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走得近……嗯,那时候,厂里有个技术员,姓赵,叫赵青山,小伙子人不错,有文化,技术也好。他跟夏丫头……好像挺要好的。”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细节,“我那时候在锅炉房,离他们车间远,具体的不太清楚。但记得有一阵子,经常能看到他们下班后一起走,有时候在食堂吃饭也坐一块儿。那小伙子,看夏丫头的眼神……不一样。”

赵青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陈默耳边炸响。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瞬间冰凉。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一根锈蚀的铁管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林夏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陈先生?你怎么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赵青山!这个名字,他听过!就在妻子那本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相册里!那张藏在夹层里的黑白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青山留念”。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容温润的年轻男子。妻子当时发现他翻到那张照片时,罕见地发了脾气,一把夺过去,只说了一句:“一个老朋友,早就不联系了。”他当时并未深究,只当是妻子不愿提及的青春往事。原来……原来那个“山”,那个写下三十七封滚烫情书的“山”,就是赵青山!妻子的初恋!

“陈先生?”林夏见他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加重了语气。

老人也疑惑地看着陈默:“小伙子,你没事吧?”

陈默猛地回过神,他用力甩开林夏搀扶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问不出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让他恐惧又痛苦的问题。他妻子……夏雨晴……她的初恋,那个在她青春岁月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男人,叫赵青山!而那个男人写给她的情书,被他亲手从倒塌的墙缝里挖了出来!

“后来呢?”林夏见陈默状态不对,只能自己继续追问,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大爷,您说夏雨晴命不太好,后来她和赵技术员怎么样了?”

老人又叹了口气,摇着蒲扇,语气里带着惋惜:“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呗。大概是76年秋天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厂里突然下了调令,把赵技术员调走了,说是支援边疆建设,去新疆一个什么厂子。调令下得很急,没两天人就走了。”

“调走了?”林夏追问,“那夏雨晴呢?”

“夏丫头啊……”老人摇摇头,“赵技术员走的那天,有人看见她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站了好久,眼睛红红的。打那以后,人就有点蔫了,话更少了。再后来……大概过了小半年吧,听说她也离开厂子了,具体去了哪儿,就没人知道了。唉,那个年代……这种事,不稀奇。”老人最后一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和无奈。

“支援边疆……新疆……”林夏低声重复着,眉头紧锁。她转向陈默,想跟他商量下一步的线索,却发现陈默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陈先生?”林夏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陈默没有回头。他望着眼前这片巨大而荒凉的废墟,目光空洞。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布满裂痕的水泥地上。耳边是老人平静的叙述,是林夏关切的询问,是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

赵青山。

第五章断裂的线索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残痕,如同凝固的血迹,涂抹在纺织厂废墟的断壁残垣上。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默依旧背对着林夏和那位退休的老工人,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僵硬而单薄,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像。

“陈先生?”林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绕到他面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脚下的土地骤然塌陷,露出了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虚空。他的眼神空洞,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他避开了林夏探究的目光,转向那位坐在马扎上的老人,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问道:“大爷,您刚才说……赵青山,是调去了新疆?具体是新疆哪里,您还有印象吗?”

老人摇着蒲扇,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他努力回忆着:“新疆……具体地方记不清了,好像是个挺远的地方,叫什么……克拉玛依?还是石河子?唉,太久了,记不准了。只记得是支援油田建设,那时候这种调令,去了就是扎根,回来的……很少很少。”

“扎根……”陈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扎根,意味着在那个通讯闭塞、交通不便的年代,几乎等同于音讯断绝。他妻子的初恋,那个写下三十七封滚烫情书的“山”,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消失在遥远的大西北。

林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默情绪中那份沉重的无力感,她迅速接过话头:“大爷,那您知道厂里或者哪里,可能还留着当年的人员调动记录吗?或者,夏雨晴离开厂子后去了哪里,您听说过吗?”

老人摇摇头,蒲扇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厂子后来改制,倒闭,档案室的东西……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废品站了。至于夏丫头,她离开后,就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那个年代,人一走,就像水珠滴进大海,难找喽。”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随着老人的话语破灭了。陈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妻子的过往,那段被深埋的情感,那个叫赵青山的男人,以及那三十七封承载着炽热爱意的情书,仿佛都随着老人的叹息,沉入了历史的尘埃,再也无从打捞。

“谢谢您,大爷。”林夏看出陈默的状态已无法支撑,连忙向老人道谢,搀扶着陈默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这片弥漫着铁锈与回忆气息的废墟。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车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流动的光影。陈默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推土机的轰鸣声隐约从某个方向传来,提醒着他那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拆迁。老屋,那面藏着情书的墙,还有妻子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将在推土机的履带下化为齑粉。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迫而残忍。

“我们不能放弃。”林夏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她的语气带着记者特有的韧劲,“纺织厂的线索断了,还有别的途径。档案、户籍、当年的知情者……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明天一早,我们去市图书馆,查那个年代的旧报纸和地方志,或许能找到关于赵青山调动的更详细信息,或者……夏雨晴后来的去向。”

陈默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妻子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带着他从未读懂过的、深藏的忧伤。那个叫赵青山的男人,在她的生命里究竟占据了怎样的位置?那些情书,她为何要藏在墙里?是纪念?是埋葬?还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油墨的独特气味。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厚重的合订本,封皮上标注着年份。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压缩、凝固,变成了可以触摸翻阅的实体。

林夏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管理员:“您好,麻烦您,我想查阅1976年到1980年间的《滨江日报》合订本,还有同期的《工人日报》。”

管理员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镜架,指向靠墙的一排书架:“那边,年份都标着,自己找。需要的话,那边有缩微胶片阅读机,有些更早的报纸只有胶片了。”

林夏道了谢,拉着有些魂不守舍的陈默走向书架。她动作麻利地抽出几本标注着1976年下半年和1977年上半年的《滨江日报》合订本,又抱了几本《工人日报》,堆在靠窗的一张长桌上。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布满细密铅字的旧报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们分头找,”林夏将一半报纸推到陈默面前,“重点留意几个关键词:‘新疆’、‘支援建设’、‘人员调动’,特别是涉及工业系统、油田建设相关的报道。还有……任何关于‘赵青山’这个名字的消息。”

陈默机械地翻开沉重的合订本,泛黄的纸张发出脆响。密密麻麻的铅字扑面而来,大多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宏大叙事和口号式报道:“工业学大庆掀起新高潮”、“抓革命促生产捷报频传”、“热烈欢送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一行行,一页页,记录着时代的喧嚣与个体的渺小。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寻找着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名字。

时间在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黯淡。陈默的眼睛开始发涩,长时间的专注让他感到头痛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篇1979年3月某日《滨江日报》中缝位置的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简讯。

“本报讯:昨日凌晨,国道312线距离本市约150公里处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由西向东行驶的长途客运班车因雨雪路滑,失控侧翻入路边深沟,造成重大伤亡。据初步核实,事故中不幸遇难者包括……赵青山(男,32岁,原籍本市)……”

赵青山!

陈默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了报纸上,手指颤抖着划过那几行冰冷的铅字。

“林……林记者!”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夏闻声立刻凑过来,顺着陈默颤抖的手指看去。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1979年3月……返城途中……车祸身亡……”她迅速掏出手机,对着那则简讯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地点是国道312线,距离本市150公里……时间对得上!如果他是从新疆回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个在1976年被调往新疆的赵青山,在三年后试图返回滨江的途中,遭遇了致命的车祸。他永远没能回到这座城市,没能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小夏”。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陈默。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里戛然而止。赵青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那么,夏雨晴呢?那个在赵青山离开后黯然离厂的女人,她去了哪里?她的档案为何止于1978年?她是否知道赵青山的死讯?如果知道,又是何时知道的?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找不到任何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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