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天终于放了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东原到定丰的城东公路。路两侧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树影在车窗上刷刷地划过。
我带着市公安局政委孙茂安和副局长韩建立,坐着一辆桑塔纳,往定丰县去。梁大文开车,秦川的那辆警车在前面带路,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定丰县界。
路牌上的“定丰”两个白字被雨冲得有点发灰,但还认得清。
到了县城的主街上,这里是一处公安的治安厅,县长赖传鹏和政法委书记曲建平已经等在路边了。赖传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曲建平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车停了。赖传鹏迎上来,笑着伸出手:“老同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赖传鹏的手心干燥粗糙,掌纹很深。我把孙茂安和韩建立介绍了一下,几个人上了车直接去看点位。
先看了城关镇派出所。
所里条件简陋,一排平房,加起来有十多间。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身上沾着泥点子。所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警服,领着我们转了一圈,指着墙角堆着的几捆旧被褥说:“这是临时拘留室,条件差,关个人还行,住久了不行。”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接着看了城关镇派出所的户籍室和值班室,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档案册。
接着又转了两个农村乡镇派出所。条件更差,有个所连独立的院子都没有,借了乡政府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锦旗后面的墙缝里塞着报纸。所长的办公桌抽屉拉不开,估计是木板受潮膨胀了,使了很大劲才拽出来半截。
院子里的边三轮轮胎瘪了一只,斜靠在墙角,负责管后勤的民警搓着手,说经费两个月没拨了,汽油都是所长自己垫的钱。
赖传鹏站在我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但那笑里带着为难。从第一个派出所开始他就这个表情,到了第三个所还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上翘着,但眉头没松开过。
“传鹏县长——”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辆破旧的边三轮旁边,用手拍了拍车斗上的铁锈,“你们要对公安工作支持啊。省厅去年就发了文件,原则上一个派出所要有一辆警车,要有独立的办公用房。你看看这个三轮,轮胎都瘪了,真要是出了警,怎么拉得出去?”
赖传鹏脸上挂着笑,声音里却全是苦涩:“李市长,难度很大。财政很困难,我们逐步解决。”
我没有再说。逐步,这两个字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逐步解决”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解决”。
上午十一点半,回到了县公安局。办公楼的墙面上爬了一层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我看到有一辆212吉普的保险杠都有些许歪了,拿铁丝拴在上面。
会议室在三楼,桌上摆了几瓶矿泉水,烟灰缸是新换的,里面干干净净。
县局班子的中层干部在会议室里等着了,落座之后,赖传鹏坐到了长条桌对面的中间位置。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在对面坐下来。赖传鹏简单的开场白,介绍了县局政法委和公安局的主要负责同志,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我接过话头:“传鹏县长是我的老同学了。”看人都到齐了,我开口笑道,“这次我带着茂安政委、建立局长来定丰县调研公安工作,主要是三个目的——”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了解情况。定丰县公安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看了三个派出所,确实不乐观。”
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望基层干警。大家在基层工作很辛苦,这个我看到了。但辛苦归辛苦,不能被辛苦遮住了问题。下一步,市委政府正在谋划开展秋冬季严打专项行动,考验啊,还在后面!”
赖传鹏道:“方案的征求意见稿经发到县里了,我已经签批给了政法委和公安局,让他们先拿一个初步意见出来。
我补充道:“传鹏县长动作快,这是好事。公安工作是要在咱们党委政府的领导下,才能干出成绩。”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