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攥紧枪杆,指尖发白。
他盯着那双明明灭灭的眼睛,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个人方才差点杀了杨可,捏碎了他的刀,把他一整队人逼到绝境。
现在他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困惑的语气问他是谁。
“我是她儿子。”李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你问了我两遍,我告诉你——她是我娘。我叫李二,我爹叫李乐。”
灰雾没有翻涌。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男子站在雾中,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离了一层名为从容的壳,露出底下某种从未展露过的、极其脆弱的东西。
“红叶是你什么人”到“我是她儿子”,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他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答案。他以为这个答案会让他愤怒、让他崩溃、让他彻底发疯。但现在他站在那里,只是觉得很轻。像是有一块压了太久太久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种空。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没死。”
李二愣了一下。这是第三次。第一次他说“是她的儿子”转变到“是她的后代”,第二次他说“可惜是个男儿身”,现在他说“她没死”。每一次都不一样。
李二很难猜测出眼前这个自称老夫的中年男子和自己母亲的关系,但是他知道,这其中存在极大的渊源。
“我不知道你和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但有什么事冲我来!”
男子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在雾中的右手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
李二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手,看着他忽然不再翻涌的灰雾,看着他眼底那层病态的狂热一点点退潮。
“没发生什么。只是——她亲手杀过我一次。”
李二愣住了。杀过。他说的不是“追过”,不是“差点杀了”,是杀了。
“你——你说什么?”李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我娘杀过你?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南江悍匪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个动作让李二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对方在犹豫,而是因为那种犹豫里没有一丝敌意。像是在想怎么把自己的名字翻译成一种能让这个少年听懂的、不带威胁的表述。
“老夫——在你母亲那个时代,老夫名为‘南江悍匪’。”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生疏的称呼,“不过如今我还用这个名字的话,你们怕早就见不到我了。”
“南江悍匪!”杨可深吸了一口气。
李二连忙追问:“队长,你知道他?”
杨可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这名字倒是怪彪悍的。”
“我娘——杀了你?”李二的枪尖不知何时已经抵在地上,枪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她为什么要杀你?”
南江悍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辨认什么——不是辨认李二,是辨认一个问题。一个他被杀了之后再也没有人问过他的问题。
他开口了,但他却没有回答李二的问题:“那边的几位军爷的小动作有点太多了。”
被点到名所有人浑身一紧,没有人接话。杨可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死死盯着雾中那道模糊的人影,握紧断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因为他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这一行人算是要折在这里了,就连唯一的机会——借着眼前这个南江悍匪和李二分心交谈的机会隐秘送出一人回去报信求援的小动作刚有动作便被发现了。
在交手的那一刻,杨可便清晰地感受到了二者之间的差距,眼前这位不知道活了多久,竟以时代为称。
该死的,收集信息的那人真是个混蛋,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的话一定要好好的让他的屁股亲吻我的鞋尖!
然而等了些许时间,四周并未有什么异动。
“因为老夫在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是错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旧事,“你娘追了老夫很长时间,从一座山追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河追到另一条河。最后她追上了,一剑捅过来。正中。从前胸到后背。”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故事显然出乎了李二的预料,他以为会是什么充满波折的或者是眼前的南江悍匪各种倾诉,却未料到竟然如此简单。
当然也出乎了杨可的预料,自己等人又被无视了。
南江悍匪笑了,笑得很温和:“本来老夫便是打算询问你一些事情,然后将你们全部留下的,没想到你给我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现在我改变注意了,除了李二之外,其他的人全部留下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刚才谈及红叶时那种温和的余韵。但“将你们全部留下”这几个字落进昏暗的密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杀意已经先到了。
灰雾骤然收缩。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温吞的翻涌——是炸。每一缕雾气都在同一瞬间绷紧,化作千万条极细极韧的灰索,从密室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寸空气里同时爆射而出。没有预警,没有过渡。杨可甚至来不及阻拦,灰雾已经扑到面门。
他本能地侧身,灰雾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在身后的石壁上凿出一片细密的凹坑。那些凹坑只有指甲盖大小,深不见底,边缘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细细碾过。
“躲!”杨可只来得及喊这一个字。
几名士卒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弹出去的。最近的几个石室都在三步之外,门虚掩着——那是方才他们破开囚室时留下的缺口。
一个人扑进去,两个人扑进去,第三个踉跄了一下,灰雾擦着他的小腿卷过去,裤腿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皮肤上浮起一道红痕,像是被极细的砂纸打磨过。他连滚带爬地撞进石室,后背抵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头顶有声音。
他抬起头。
这间石室里也有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