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设的局?
孙启山?
不可能。
孙家被赶出京后,许平每隔几个月都会传回鄂州的消息,孙启山如今连祠堂的门都进不去,孙家上下几房人都指着变卖祖产度日,他连明天有没有饭吃都要犯愁,不可能还有精力和财力跑到江南来给他设套。
那——会是谁?
许砚舟正在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怪可怜的。”
安庆公主将团扇递给木槿拿着,目光落在桥下那个白衣女子身上,微微蹙起眉。她抬了抬手,身后的木槿便走上前去,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了那只粗瓷碗里。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碗里那锭雪白的银子,膝行着往公主的方向爬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又哑又碎:“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
她说着便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向公主,目光怯怯的、软软的,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幼兔。
安庆公主不是没有见过穷苦人,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到底还是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别的亲人?”那女子哽咽着说她叫卫清鸳,父亲原是扬州一个私塾先生,来杭州投亲不遇又染了重病,如今亲没投成,父亲也没了,她身无分文,连给父亲买一口薄棺的钱都凑不出来。
许砚舟站在公主身侧,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身世,心中冷笑了半声。
但他没有阻止公主——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拦着公主施恩,反倒显得他铁石心肠。他只是将目光从卫清鸳身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石拱桥对面那条巷子的巷口。
那里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公主最终还是把卫清鸳带了回去。
不为别的,她说这姑娘看着规矩本分,带回去放在公主府做个洒扫的宫女也算给她一条活路。
卫清鸳自然是千恩万谢,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才被木槿领了下去。
夜色沉了下来。
湖面上的丝竹声又起,隐隐约约地飘过水面,和前几天一样的热闹。
许砚舟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今天没写完的大字,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半晌。
他越想越不对劲,一件一件地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那个青布小轿、卫清鸳过于流利的身世、她看见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感激而是笃定。细节不多,但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戳在他心上。
“公主。”
他放下笔,转身看向正在灯下翻书的安庆公主,语气却格外郑重,“臣方才想了许久,觉得那个卫清鸳不太对劲。她说是私塾先生的女儿,可寻常教书先生养不出她那样的举止。这女子明显受过精心调教,卖身葬父的戏码也未免太过凑巧——苏堤那么长,她偏巧跪在咱们下船必经的那座桥下。臣怀疑这是有人针对臣,或者说,针对整个公主府设的局。”
安庆公主合上书,抬眼看他。
她静静地听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去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