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32师团的战报写得很有意思。“江阴城发生大规模爆炸，第77、第78联队全员玉碎。爆炸原因不明，疑似支那军预设炸药。”他们写了“疑似”，但他们心里清楚，不是疑似，就是。
炸药是中国人埋的，爆炸是中国人引爆的，两个联队是被中国人炸死的。但他们不敢写得太明白，写明白了，上面追责，下面丢人。一个师团，两个联队，六千多人，被炸药炸没了，说出去简直丢死人丢人。
所以他们写“疑似”，写“原因不明”，把责任推给“意外”，推给“不可抗力”。战报发回去，上面的人看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反正写的人自己不信。
江阴会战结束了，消息传得很快。
各国驻上海的情报员们早就盯上了这一仗。从李来福接手江阴防线的那天起，他们就开始了密切关注。每天发电报，每天写报告，每天等更新。他们知道李来福在上海的战绩，知道他打残了日军好几个师团。他们想知道，李来福能不能继续他的不败神话。
江阴方向的剧烈爆炸，隔着几十公里都能听到。爆炸声从东边传来，闷雷一样，滚滚而过，玻璃窗都在抖。情报员们从床上爬起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跑到窗前，朝东边看。天边映着火光，一明一暗的，像远处的闪电。他们互相打电话，你问我，我问你。爆炸声停了，电话没停。
第二天，几个情报员约在租界的一家咖啡馆碰头。咖啡馆不大，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门口摆着几盆花，窗户擦得很亮。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一人一杯咖啡，开始交换消息。
英国情报员先开口。“江阴会战结束了。日军损失惨重，至少被歼灭了五万人。伤员不计其数。”
法国情报员点了点头。“我的线人也这么说的。具体数字还在核实，但五万只多不少。”
美国情报员靠在椅背上，吹了口咖啡。“这个李来福，真有两下子。在上海打残了五个师团，在江阴又干掉了五六万人。这仗打得，漂亮。”
英国情报员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照这个打法，这场战争，日本恐怕很难赢了吧？”
几个人都沉默了。法国情报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抿了抿嘴，没说话。美国情报员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德国情报员坐在角落，手里端着咖啡杯，一直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着，皱得很紧。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街上有人在卖报，报童喊着“号外号外，江阴大捷”。他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他用德语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英国情报员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德国情报员看了他一眼，换成了英语。“我说，日本还自称工业强国呢，连一个农业国家都打不过。帝国和这样的国家结盟，真的行吗？”
没人接他的话。几个情报员对视一眼，都端起咖啡杯，假装喝咖啡。没人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深入讨论。德国和日本是盟友，他们不好当着德国人的面说日本人的坏话。
但德国人自己说了，他们不好接，接了就是附和，附和了就是得罪人。所以他们选择喝咖啡。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们也不在乎，喝一口，再喝一口。
德国情报员见没人说话，也不说了。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走了。回去写报告。”他站起来，拿起帽子戴上，大步走出了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剩下的三个情报员坐在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英国情报员先站起来。“我也走了。报告要写得委婉一点，别刺激德国人。”他结了账，走了。
法国情报员跟着站起来，跟美国情报员握了握手，也走了。
美国情报员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旗袍的，有穿学生装的。报童还在喊“号外号外，江阴大捷”，有人买报纸，有人看报纸，有人议论。他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在阳光里飘飘悠悠，散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戴上礼帽，走出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又叮当响了一声。
李来福在镇江的指挥部里，把铅笔又拿了起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江阴到镇江，从镇江到南京。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他都标了记号。
标完一个，再标下一个。铅笔芯断了，他换了一支，继续画。窗外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流。他没关窗，雨飘进来，落在地图上，他把地图往边上挪了挪，继续画。
虎子站在门口，看他画完了，进来问他要不要吃午饭。李来福说吃。虎子问吃什么。李来福说随便，有肉就行。虎子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李来福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外面的操场上，兵们在冒雨挖战壕。号子声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但不散。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下一仗，在镇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