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汉斯跟在他后面，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跟这个人一起出远门了。他对自己发了三遍誓，每一遍都觉得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走出广场的时候，李来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区。烟囱还在冒烟，机器还在轰鸣，一切都在，等着他。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等我，我来了。然后转过头，跟着汉斯消失在人流中。
站在汉斯舅舅家门口的时候，李来福心里轻微有点慌。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是那种第一次见长辈、不知道该叫叔叔还是叫伯伯的慌。他在国内忽悠杜先生和黄大爷的时候都没这么慌，因为那俩是熟人，从小看到大的，脸皮厚一点啥都能说。这个是外国人，第一次见，语言还不顺溜。万一说错话，做错事，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后面的生意就不好谈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稳住，你能行。你在黄埔那么苦都挺过来了，在海上漂了一个月也没死，在德国当大头兵天天爬山也没残。见个人你慌什么？不慌。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慌”，然后跟着汉斯进了门。
汉斯的舅舅不在家。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看着门口这两个不速之客，目光从汉斯身上移到李来福身上，又移回汉斯身上。
李来福站在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不是晕船那种嗡嗡，是那种突然之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的嗡嗡。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上海滩的名媛，杜先生家的贵客，大队长身边的夫人们，各有各的好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看完之后忘了自己姓什么。他姓李，叫李来福，来自中国浙江奉化，他来这里是谈生意的。他在心里背了一遍自己的简历，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
汉斯给他介绍。“这是我表妹，莉亚。”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你好，莉亚”，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好啊，表妹。”他说。
空气凝固了。
汉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李来福，手指头都在抖。“你……你叫她什么？表妹？哈哈哈，她是我表妹，又不是你表妹。你哪来的表妹？你在中国好好的，怎么到了捷克就有表妹了？”
李来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头发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莉亚也笑了，但没有汉斯那么夸张。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弯，浅浅的笑意在她脸上漾开，倒也没有生气。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你好，中国的表哥。”
李来福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