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七个多小时。李来福在车上睡不着，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风景，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问汉斯还有多久到。汉斯说你问第八遍了。有那么多吗？有。你自己数的？你每次问我都在心里记着呢。
李来福看着他，心情很复杂。“我是不是把你逼疯了？”
“你早就把我逼疯了。”
七个多小时后，火车终于到了皮尔森市。皮尔森，捷克斯洛伐克的工业重镇。
李来福走出车站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教堂，不是广场，不是旅游手册上那些风景如画的照片。他看到的是一座庞大的厂区，连绵不绝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厂房的墙上、大门上、路牌上、路灯上，到处都是几个字母——“koda”。
这个标志他以前在书上见过，在纪录片里见过，在那些黑白照片里见过。但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热血沸腾，是头皮发麻。
他的手微微发抖，想叫喊，想蹦跶，想躺地上打个滚。但他忍住了。只忍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张开双臂，对着那片巨大的厂区，深吸一口气，用中文喊了出来。“斯柯达——我来了——我要买很多很多武器——你准备好了吗——哈哈哈——！”
声音在站前广场上回荡。路过的人纷纷扭头，脸上写满了一种表情——这人是不是有病？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站在火车站门口对着空气喊“我要买武器”，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这里是皮尔森，不是好莱坞，平时没人在这儿演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难忘的一次。
汉斯在旁边捂住了脸。手指缝里透出来的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转过身去，低着头，快步往广场外面走。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快，恨不得飞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跟这个人一起出来？他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带他来？他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答案都没有。
李来福喊完了，放下双臂，转过头找汉斯。汉斯已经走出去十多米远了，背影像在逃命。他赶紧拎起大包小包追了上去。“汉斯，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汉斯没回头，步子更快了。
李来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边追一边喊：“你等等我，我拎着东西跑不动！”
汉斯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羞耻、无奈、后悔的混合体。“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一起出来了。再跟你出来，我是你养的。”
李来福笑嘻嘻地追上来。“怕什么，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喊一嗓子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你不懂，这种感觉，就像你追了好几年的姑娘终于答应嫁给你了，你站在她家门口能不激动吗？”
汉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再说一遍，我没媳妇。就算有，我也不会在火车站门口喊‘我要娶你’。那是疯子干的事，不是正常人。”
“好好好，我是疯子，我是疯子行了吧。走吧走吧，你舅舅家还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