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韩沥不是一个人在咸阳当谒者。他背后还有一个在新郑扎根十年、渗透到韩国每一寸土壤里的实权组织。
然后韩沥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发兵借口,可以让来点人搜集魏军甲胄旗号标志,引军在秦魏边境晃荡一圈——留下仪仗,便是问责借口。”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谎称一士兵误入魏境,要派兵往魏境方向搜查,一样是不错的借口。”
嬴政听完,抬起手,慢慢地摆了摆。
“好了,好了!此等借口太过于天马行空了,如今暂无需求攻魏,到时再说吧。”
“遵命,王上。”韩沥也见好就收。
嬴政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几息。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殿外廊道里远远传来的内侍们换班的脚步声——像一锅水在很远的地方咕嘟着,始终烧不开。
然后他抬了抬手。
“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和侍女们从殿中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时把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嗡地一声闷响,把那道隔在殿内与殿外之间的界线重新封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站起了身。他走到韩沥面前,站定,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盯在韩沥脸上。甘松和佩兰的清冷香气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被体温一烘,变得又淡又涩。
“今天早些时候,盖聂先生告诉我,你在太后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困境。”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嬴政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昨天又见了太后?仲父安排的?”
“回大王,是的,走的相邦给予的渠道。”韩沥没有回避。
嬴政迅速转过身,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然后在他站定的时候重重地落回他腿边。
他回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切过来,钉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的追问。
“你想不通的是什么?昨天你干了什么?先如实回答寡人!”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话了。
“王上,如果吕相邦要安排人盯着的话,事情解释的更加简单。接到通知后,我花了几天时间给太后准备了一顿饭,还备了点薄礼——太后流了一滴泪,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第一个——”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短响。
他的脸在距离韩沥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目光从韩沥的眉心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眉心,眼珠子像是要从他脸上刮一层皮下来,“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