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思月咬了咬嘴唇,提起裙摆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晚辈思月,给先生磕头。”
林逸看了阿碧一眼。他记忆中的阿碧是那个温婉如水的奉茶婢子,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前的阿碧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她教导了几代慕容家,守着那份家业在太湖边屹立不倒,若没有几分手段,怎么可能做到。岁月能把最柔软的人磨出棱角。
“起来吧。”林逸语气平淡,“此事稍后再说。”
阿碧悄然退到林逸身后,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仿佛对林逸唯命是从一般。
在场众人仍如在梦中。眼前这一幕太过离奇,一个百岁老妪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毕恭毕敬,还自称当年的奉茶婢子,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碧站在林逸身后,心如明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神机子的实力。一百多年前,这人便已罕有敌手,当年公子何等惊才绝艳,在他面前都不配称之对手。一百年后,他只会更强。柳婆婆和张道人所描述的神机子,要么是故意示弱,要么有其他原因。不管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跟这个人作对,绝非明智之举。
她与神机子无冤无仇。早年慕容家那些恩怨纠葛,早已随着公子发疯、老爷故去而尘埃落定。此次随张道人前来,不过是因为听到有人会慕容家家传的斗转星移,心中略有好奇罢了。更重要的是,她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不知还能撑几年。她死后,慕容家只剩思月一个女儿,能不能在张道人手下保住家业,她心里没底。
所谓的大长老张道人,心思太深。以他的武功,早有能力一统摩尼教,他却偏不。各地分坛各自为政,他只在暗中操控,像一只藏在网心的蜘蛛,耐心得令人不安。
张道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精心布局,拉拢裘千仞,追踪欧阳锋,本以为今日十拿九稳。可眼前这一幕太过荒唐。他请来的强援,慕容家的老祖宗,此刻竟恭恭敬敬站在林逸身后,像个老仆一般。他还没从这荒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林逸的声音已在耳边炸响。
“嗨!问你呢,黑鸦老人跟你什么关系?”
张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重新堆起那副从容的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那是贫道的太师父。不知阁下从何处得知他老人家的名讳?”
“太师父?”林逸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怎么从未听那老头说过他有徒弟?也没听说他留下过什么传承,你怕不是从哪里杀人越货抢来的吧?”
张道人神色一变再变。那副维持了半日的从容终于寸寸碎裂,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时青时白。林逸这句话,正正戳在他隐藏了数十年的隐秘上。
这门功法,确实是他抢来的。他自幼父母双亡,被黑鸦老人的隐嗣收养为徒,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学了一身本事。可他师父资质平庸,收他入门时自己也不过略窥门径,能教的实在有限。最高深的绝学,师父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他碰。而师父的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对武功不感兴趣。他忍了十二年,从十岁忍到师父的孙子呱呱坠地。
那孩子三岁便能认穴,五岁已通经脉,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师父欢喜得老泪纵横,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藏了多年的秘籍一本本翻出来,说等孙子再大些便倾囊相授。那天夜里,他动手了。师父一家满门老小,一个不留。那些秘籍,连同黑鸦老人的绝学,便成了他的。
张道人定定地看着林逸,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这个秘密他守了几十年,从未对人提起。眼前这人到底是谁?他与黑鸦老人又是什么关系?
林逸哪里知道他随口胡掰的言语会对张道人杀伤力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