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衽,低头,端端正正纳了一个万福。
满场死寂。
张道人瞳孔骤缩,摩尼教众面面相觑,裘千仞与欧阳锋亦是一愣。黄药师眉头微微挑起,周伯通爱凑热闹的性格此时都静悄悄的。他们不识这老妪,但从慕容思月那几乎掉了下巴的神情来看,这老妪的身份绝不简单。
慕容思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家老祖宗。
慕容家几代人敬若神明的老祖宗,便是摩尼教大长老说道前来都要等候才能见到,此刻竟向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行此大礼,还自报闺名?她活了近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老祖宗原来叫阿碧。
“可是先生当前?”老妪的声音苍老而恭谨,“慕容家阿碧,有礼了。”
林逸也愣住了。出谷以来,他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声“先生”。可这一声不同。萧灵儿临终前叫他先生,那是晚辈对长辈的信赖;郭靖黄蓉叫他先生,那是后辈对前辈的敬重。可眼前这个老妪,是在他沉睡之前便见过他的故人。这是他出谷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故人。
“你是阿碧?”林逸仔细端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试图从岁月深处找出当年那个小丫头的痕迹。
“婢子当年在庄中,曾给先生奉过茶。”阿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昨天的事,“那时先生带着四位剑侍和王姑娘来庄上做客,后来先生在主家抄誊经书时,婢子又见过先生两次。婢子身份低贱,先生大约不曾留意过。”
林逸盯着那张老脸看了许久,终于依稀辨认出几分当年的轮廓。太湖边上,奉茶的婢子,总是垂着头站在角落,说话轻声细语,和语嫣相熟,像一抹淡淡的影子。他确实不记得了。
不过他清楚,这个女子与同阿朱一样善良,有情有义。
“你一直在慕容家?”
“是。”阿碧微微点头,“少爷自大理一战后乱了心智,婢子不忍慕容家断了香火,便续了下来。只是天意难违,传到这一代,只剩一个女儿了。”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思月,眼中满是慈爱与无奈。
周围一片寂静。
这老妪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多岁。
慕容家的老祖宗,几代人敬若神明的存在。她给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奉过茶,自称婢女。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可他们又确确实实知道,自己没在做梦,这老妪身份也绝不可能无聊到陪一个年轻人演戏。
林逸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只是望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见故人时,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见了故人,心里又沉甸甸的。
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和面孔,被这一声“婢子”全翻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老了。”
阿碧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一百多岁的脸上绽开,竟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温婉:“先生倒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