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纪言改穿长衫,戴了顶软帽,坐电车到法租界边缘一带。
这里离公共租界不远,弄堂密集,住户多是普通市民。
他在几条弄堂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临街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二楼亭子间。
房间不大,八九平米,朝南有一扇窗,光线不错。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角有个小衣柜。灶披间在楼下公用,厕所在走廊尽头。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宁波阿婆,说一口软糯的魔都语,打量了他几眼,确认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先生在哪里做事?”
“机关里做文员。”周纪言把化名身份搬出来,填好了租房契书,名字写的是“周言”,和报社登记表上一致。
“每月十五元法币,包水不包电。”房东阿婆收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把钥匙交给他。
周纪言满意地站在房间里打量,这个地址够普通,够不显眼。房东只管收租,邻里之间互不打听,报社寄来的汇款单就算被邻居看见,也只会以为是他的工资单。
他去附近杂货铺买了些日常用品,顺便把空间里不用随身带的东西都拿出来,塞进衣柜角落。
这些物资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短暂中转的地方。
他锁好门下楼时,房东阿婆正在一楼门口剥毛豆,抬头跟他打招呼,周纪言回了声好,心想以后每个周末至少可以来一次。
同一天下午,公共租界布庄。
藤原澈踏进后院的时候,陈瀚生正对着几张清单皱眉头。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堆诸如进货单、库存表之类的表单。
小孟在旁边修一台老式油印机,满手油墨,看上去已经跟这台机器较劲了不少时间。
“出什么问题了?”藤原澈在旁边坐下。
“油墨快用完了,这台机器也不争气。”陈瀚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一批传单印到一半,滚筒胶皮裂了口子,漏墨漏得厉害。小孟折腾了好几天,换了块代用的胶皮,但印出来的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
小孟头也没抬:“不是我的问题,这胶皮本来就不是油印机用的,是我从修鞋摊上讨来的废料,能用到现在已经算争气了。”
藤原澈皱眉,关心到:“油墨还能撑多久?”
陈瀚生把那张油墨库存单推过来:“撑不了几天。按目前的印量,最多再印两百张,颜色还会越来越淡。
我找了几个供货的铺子,都说最近宪兵队查得紧,印刷耗材一律要登记报备。以前还能在五金店买到代用的油墨,现在五金店也被划进管制范围了。”
藤原澈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遍,上面列了三个供货渠道,两个打了叉,一个画了问号。
“画问号的是港口那边的杂货商,能搞到货,但不稳定。上一批东西就是从他那里进的,等了整整两周。”
陈瀚生把清单拿回来,手指沿着物资运输路线图划了一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找到货,难的是运回来。
从码头到布庄这条路上,至少过三道哨卡,便衣更多。油墨这东西目标虽然不大,但一旦被搜出来,宪兵队顺着路线就能摸过来。”
小孟终于放弃了那台油印机,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陈哥的意思是,最好有人先摸一遍运输路线,看看哪个时间点哨卡最松,哪条弄堂能绕开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