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个名字,审讯官就在旁边标注一行小字“供出同党一名”,但是没有人信他。
因为他连卖报的小报童都攀咬了两个。
小林谷把审讯记录送到周纪言桌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纪言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顾永昌在审讯记录里一共提到了陈瀚生十几次,排字工坊的地形图、传单的纸张规格、排版时间表、甚至陈瀚生抽什么牌子的烟。
说得太细了,写得也太密了。
“他交代得倒是清楚。”
“审讯组把他自己的供词和搜出来的证据比对了。”小林谷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发现有矛盾。”
“什么矛盾?”
“他供出来的人,都没有出现在从他家搜出的名单上,而且材料里也没有任何通信提到他供述的这些人员和活动。审讯组认为,他想用攀咬的方式减轻自己的嫌疑。”
周纪言把记录合上,端起咖啡杯。
“审讯组辛苦了,按流程往上递,课长的意思不用我多说。”
小林谷点点头,抱着文件夹退了出去。
周纪言心里在想,顾永昌提到陈瀚生的那十几个地方,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每一条都出现在记录本的“攀咬”栏里。
审讯记录不会说谎,它只是把真话放进了错误的圆圈。
顾永昌现在被正式定性为双面间谍,他的供词作为一面之词,在卷宗里全部被归档为“攀咬同志”。
藤原澈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桌上的审讯记录已经签了字,墨迹干透了,纸面上留下他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笔迹。他把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到桌角。
曹长送来的抓捕简报还摊在旁边,蒋茂才在家中被带走,没有反抗,两个人在76号宿舍被抓,两个人在回家路上被拦下。五个人分开关押,互相没有接触的机会。
他拿起一张证据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应该有人提前布好了这个局,他没必要深究,事情结果是好的就行。
藤原澈把抽屉关上,走出办公室。
审讯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经过关押顾永昌的那间牢房时,他脚步没停。
顾永昌蜷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之间,头发杂乱,嘴还在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76号已经放弃了他,宪兵队会按流程把案子移交梅机关,等待他的是一份永远不会有人采信的供词和一颗子弹。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往藤原公馆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