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当初早点去问问……”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两个人都明白。以娄家现在的处境,娄晓娥的婚事一直是个心病。
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找对象处处受限,工人阶级家庭嫌他们家成分不好,同样出身资本家的家庭又互相看不上眼,怕被人说成“物以类聚”。
娄景行在香港,虽然能照应家里的生意,但天高皇帝远,北平这边的事鞭长莫及。
“这孩子跟咱们家其实挺有缘的。”
娄母又说,“大栅栏抓小偷又让娥子当证人,新华书店碰见还帮她挑农业书。回回都是娥子碰见他,回回都不是刻意找的。”
“有缘没缘,人家已经有对象了。这事不要再提。”
娄振华站起来,走到火炉旁边,把信纸一张一张送进炉膛,看着火苗舔上纸边,墨迹在火焰里蜷缩、变黑、化作灰烬,“这信是从广州寄来的,万一被人翻出来,说不清楚。信里说的每一句话,我们看过记在心里就行。娥子那边,先不要提。”
书房外面,院子里传来娄晓娥的声音。
她正蹲在花坛旁边给那几棵月季浇水,嘴里哼着评戏,辫子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自从去年被街道办从待业青年名单上划掉,她就一直待在家里。
不是她不想工作,是她的出身摆在那里。
娄半城的女儿,资本家家庭,哪个单位敢要?
她爸当年带头公私合营的时候,报纸上还登过,说娄振华是“开明资本家”。可开明归开明,成分还是资本家。
她去街道办问过好几回,每次都是那句话——“再等等,有合适的岗位会通知你”。
等了一年多,街道办的待业青年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始终标着“家庭成分偏高”。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出门了。
每天在家看看书,听听收音机,帮着娄母做做饭,日子过得安静,安静得有点发闷。
自从去年新华书店那回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有一次她去供销社买针线,远远看见一个穿警服的女同志推着自行车从胡同口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她认得那件工装,是红星轧钢厂的。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的收音机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调来调去全是样板戏,一个想听的频道都没找到。
娄晓娥浇完最后一棵月季,放下水壶,站在花坛旁边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