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把抹布捡起来,拿在手里捏着,“以前在厂里见面点个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现在人家是副主任了,副科级,工资待遇往上蹿一大截。我刘海中在锻工车间混了大半辈子,连个班组长都没混上。每次车间开会我都往前排坐,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拔开,结果每次提拔名单念完了都没有我。你说我哪点不如老赵?”
“你整天在车间里批评这个批评那个,动不动就摆架子,谁愿意提拔你?”
“我那叫坚持原则!一个车间没有原则怎么行?我是七级锻工,论技术论资历,哪点不够当个班组长?可每次提拔名单都没有我。现在连老赵都当上副科级了。”
他把抹布往自行车座上一扔,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暮色落在后院的青砖地上,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他来回晃。
这天下班林远在胡同口碰见王主任。他刚拐过弯,就看见王主任胳膊底下夹着个蓝皮册子,从街道办的方向匆匆走过来。
册子封面上印着“优抚对象登记册”几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天天翻、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
“王姨。”
“林远啊,下班了?”
王主任停下脚步,把册子往上夹了夹,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天热得人发昏,她的灰布短袖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嗓子也有点哑,显然是说了一天的话,“你们厂里新车间成立的事都传到街道办了。听说你当了技术负责人?好小子,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就是负责技术方面的事。”
林远看了眼她胳膊底下夹着的册子,“王姨,你这册子是——”
“这个。街道的优抚对象登记册,每个月都要核实一遍。”
王主任把册子拿下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叹了口气,“都是些伤残退伍军人、烈士家属。国家有政策,每月有定量补贴,可这两年粮食紧,补贴那点钱买不了多少东西。我这不是刚从东头那片回来,有两家实在困难,一户是老两口带着孙子,儿子牺牲在朝鲜,媳妇改嫁了,老两口自己都吃不饱还得供孩子上学;另一户是退伍兵,腿脚不好,老婆又有病,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正琢磨着怎么再帮他们争取点补助。”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了,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这孩子是她看着进厂的,当初林正声牺牲,她亲手把烈士证送到林家,又帮着跑前跑后办顶岗手续。
后来林远在院里搞暖气炉、压水井,她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这孩子办事靠谱,从不乱说话,今天忽然问起优抚对象,肯定不是随口闲聊。
“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话就说,跟你王姨还拐什么弯。”
“王姨,我们厂新车间最近在招工,我手上有些内部推荐名额。我想把这些名额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您刚才说优抚对象里有特别困难的,你看有没有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