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从轨道底下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才开口。
“老郭跟你说了吧?我这边也有几个名额,够用了。你那些名额,自己留着。”
“我也没什么人要安排。”
“没安排就留着。”赵德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外面一个工位好几百,你那一张纸能换好几千块钱。你自己不找人,名额转给别人也是一笔钱。你跟小雪的事定了,以后过日子哪样不要用钱?”
“师傅,要不我还是匀几个给您——”
“我说了,用不上。”赵德柱把烟叼回嘴上,转身朝总装工段的粉笔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十个名额,留着换钱也好,送人情也好,自己拿主意。你师傅我现在是副主任,工资涨了,名额也有,够用了。”
傍晚,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坐在门廊底下纳鞋底。阎埠贵正蹲在他那几盆花前面,听见车轱辘响,抬头看见林远,把手里的喷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堆满了笑。
“林远回来了!今儿个下班早啊。还没吃饭吧?来来来,上三大爷家吃一口,你三大妈炖了白菜粉条,虽然不是啥好菜,好歹热乎。咱爷俩喝两盅?”
林远把车支好,看了阎埠贵一眼。三大爷请客——在这个院里住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四个字。阎埠贵是什么人?吃咸菜都要一根一根数着分的,过年包饺子按人头算馅,多包一个都不肯。忽然要请他喝酒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大爷,有啥事你直接说。”
“看你说的,非得有事才能请你吃饭?”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就是觉得你最近在厂里忙,辛苦。三大爷关心关心你,顺便也叙叙旧。”
“三大爷,您不说我可回屋了。”
阎埠贵这才收起笑,往林远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厂里新成立了个车间,专门造拖拉机?你们新车间是不是要招人?”
“三大爷,您家阎解成不是已经进纺织厂了?”
“不是解成的事。”
阎埠贵搓了搓手,“是你三大妈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今年刚十八,身板结实,干活不惜力。你看你现在是新车间的技术负责人,说话总有点分量吧?能不能帮着递个话?就提一嘴,提一嘴就行。”
“三大爷,招人是劳资科的事。新车间只负责生产,人事不归我们管。您让您那亲戚多留意厂门口的黑板报,到时候劳资科会统一出招工通知,符合条件直接去报名就行。”
“报名的肯定挤破头,没人递个话,怕是排不上号啊。你现在在厂里是红人,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劳资科能不给你面子?就提一嘴的事——”
“三大爷,不是我不帮,是人事任免有制度。我一个搞技术的,不能越权插手劳资科的事。您那亲戚真想进厂,让他去劳资科报名,条件符合了自然能进,用不着找人递话。”
林远说完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