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贾东旭学钳工,明里暗里接济了多少粮食,不就是为了老来有个依靠吗?现在人没了,那些粮食、那些心思、那些深夜里的盘算,全落了空。
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又攥紧。贾张氏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杨厂长。她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杨厂长的袖子。
“杨厂长!你是厂长!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你得给个说法!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现在人说没就没了!他才三十出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这让我们一家子以后怎么活!”杨厂长被她拽着袖子,没有抽回去。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沉。
“贾家嫂子,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属于工伤。厂里会按国家政策发放抚恤金,丧葬补助也有规定。你放心,该给的厂里一分都不会少。”
“抚恤金?抚恤金能顶什么用!”
贾张氏没有松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们家五口人全靠东旭一个人的工资!现在人没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你们厂里不能不管!”
“贾家嫂子,厂里一定会按政策办。东旭是厂里的工人,他的事厂里不会不管。”贾张氏还要说什么,易中海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他把那只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贾张氏拽着杨厂长袖子的手上。
“贾家嫂子,杨厂长说了,抚恤金按政策发,一分都不会少。东旭是我徒弟,他的后事我来帮着张罗。你先让杨厂长回去,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把贾张氏的手从杨厂长袖子上轻轻拉开。杨厂长看了易中海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秦淮茹坐在长椅上,始终没有哭出声。她婆婆拽着杨厂长袖子哭嚎的时候她没有动,易中海拉开她婆婆手的时候她也没有动,杨厂长走了她还是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围裙的那只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围裙上还沾着和面时留下的棒子面灰。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围裙上,棒子面灰被洇湿了一片。她没去擦,就那么低着头,让眼泪往下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踢她。她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发抖。贾张氏靠着墙蹲在地上,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念叨。
“东旭走了,这家可怎么过……”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先把东旭安顿好。其他的事,一件一件来。”
易中海先看了看蹲在墙角抽泣的贾张氏,又看了看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秦淮茹。
“东旭媳妇。”易中海走到秦淮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平稳,“你先回去。棒梗和小当还在家里,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在医院里熬着不是办法。东旭的后边的手续我来跑吧。”
秦淮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大爷,我想再看看他。”
“先别看了。”易中海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等我把手续跑完,遗体运回院里,到时候你再带着孩子跟东旭好好道个别。现在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东旭的灵堂得设在家里。棒梗那边你先别跟他多说,就说爸爸出了事,在医院。”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等站稳了,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整了整围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