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西寿保泰军司治所。
此地并非草原营帐,而是一座土石筑就的边镇。城墙不高,但厚重坚固,带有鲜明的西夏与汉地混合风格。军司衙署位于镇中核心,是一座石木结构的大院,门前立着象征军权的纛旗,在萧瑟秋风中猎猎作响。
衙署正堂内,气氛肃杀。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下,已然瘀紫渗血。他双目赤红,嘶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都统军!让我去!让我带本部族的勇士杀过去!踏平陇城,将那姓林的千刀万剐!”
上首,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身着西夏文官与武职混合的袍服,坐于厚实的木案之后。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此刻,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阴翳。
案头上,散落着几封文书——那是来自兴庆府的斥责谕令,以及朝中政敌弹劾他“驭下不严”、“轻启边衅”、“损兵折将”的副本。第一次随军伐宋失利,柔狼部被袭更成了话柄。此时正当韬光养晦、平息物议之际,岂能再纵容部属大举报复?
“报仇?”野利仁勇终于开口,声音沉冷,“苍狼,你觉得,就凭你柔狼部残存的战士,能破关攻入宋境,打下陇城?”
野利苍狼猛地抬头,血污的脸上肌肉抽搐:“都统军!若非我部大半勇士随军出征,被宋军主力牵制在外,那姓林的焉能偷袭得手?此仇不报,我野利苍狼何以统率部众?我柔狼部还有何颜面立足草原?”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我部尚能集结两千战士!依附我等的小部族也能凑出人马!凑齐两千步卒、一千骑兵,不成问题!都统军,我不求军司拨兵,只求您默许,开放边卡,让我等过去!大不了一死!我定要与那姓林的拼了!他抢我部族,辱我太甚,如今竟还敢派人传话……”他齿缝间迸出恨意,“……要用掳走的族民,换我的战马!奇耻大辱!”
“等等。”野利仁勇原本半阖的眼倏然睁开,“他要用人,换战马?”
“是!”野利苍狼低吼,“来人说,若不想妇孺冻饿而死,就拿上好河西马来换!一人,一匹上等战马!”
野利仁勇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案,脸上的沉郁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算计与兴味的神色取代。朝堂的弹劾、部族的压力、自身的麻烦……似乎因这条消息,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宣泄与转嫁的出口。
“用人换马……”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扯出冰冷的弧度,“这位宋国巡检,胃口不小,也颇有胆色。”
他看向跪地的野利苍狼,缓缓道:“起来吧。”
野利苍狼一愣,依言站起,身形微晃。
“报仇,未必非要立刻刀兵相见。”野利仁勇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既然想谈,那便与他……好好谈谈。”
野利苍狼愕然:“都统军的意思是……”
“答应他。”野利仁勇淡淡道,“他要战马,给他。用马,换回你的族人。”
“可是……”
“没有可是。”野利仁勇打断,眼神锐利,“但马怎么给,给什么样的马,在何处交换……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他招手示意野利苍狼近前,压低声音,“正好,本都统也有些‘礼’,想送给这位林巡检,以及他背后的陇城,还有……那位刚致仕却心有不甘的种老相公。”
他低声吩咐良久。野利苍狼初时茫然,听着听着,眼中的狂暴渐被狠厉与了悟取代,最后抱拳狞笑:“属下明白!定叫那姓林的,连本带利,一并吐出!”
秋风掠过陇城低矮的城墙,带来远方旷野的气息。城外长亭,柳色已半凋。
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连同周厚德等几位坊中宿老,一直将王浩川送到了十里长亭。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这儿吧。”王浩川勒住马缰,对众人笑道。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衿,头上戴着方巾,虽依旧是书生打扮,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文弱,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马背上挂着一把“清河弩”,腰间皮套里插着一把精致的手弩和军匕,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