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正堂。
烛火通明,映照着堂上“忠孝传家”的匾额。太师蔡京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虽已年迈,但一双老眼依旧精光内蕴。左下首坐着他的长子、知枢密院事蔡攸,此刻正眉头微蹙,说着北伐粮草调拨的艰难。右下首,则是驸马都尉蔡鞗,一身锦衣,面容俊朗。
“……陕西六路、河东路的仓储,为支援第一次北伐,已然空虚大半。此次二次兴兵,所耗更巨,童枢密那边催得急,刘延庆的胜捷军更是张口便要三个月的粮秣先行。”蔡攸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粮从何来?大半还得仰仗东南漕运。可漕司那些人,你也知道,层层盘剥,拖延推诿,若是押运不力,耽误了前线,你我都担待不起。”
蔡京缓缓捋着长须,接口道:“正是如此。所以陛下此番点你南下,督理漕运,督办粮草北运事宜,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重任。”他目光转向蔡鞗,语重心长,“鞗儿,你如今已是驸马,是陛下近臣。此番差事,明面上是督办粮运,实则是陛下将北伐大军的咽喉命脉,交予我蔡家之手。这是信任,亦是考验。办好了,于国于家,于你前程,都是大功一件。江南漕运、粮道,历来是我家经营所在,其中关窍你自知晓。务必谨慎,更要……周全。”
“自家人监督自家人”,蔡攸补充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是陛下给的体面,也是给你、给蔡家的机会。沿途关节,该打点的打点,该催督的催督,务必使粮船畅通,如期抵达河北诸仓。此事若成,北伐首功不敢说,但一个‘调度有力、保障得宜’的考评是跑不掉的。你在朝中,根基也就稳了。”
蔡鞗正色拱手:“父亲大人教诲,孩儿谨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亦不负家族所托。”
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许多江南官吏的脾性、漕运沿途的关键节点、可能遇到的刁难以及应对之法。蔡攸也补充了不少枢密院与地方协调的细节。堂内灯火摇曳,这场关乎家族利益与新皇宠信的密谈,持续了许久。
直到有下人来报,说茂德帝姬院来人,请驸马爷过去一同用晚膳。
蔡京挥挥手:“去吧。公主相召,不可怠慢。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明日早早起身,准备南下吧。”
蔡鞗躬身应了,退出了正堂。
茂德帝姬院,暖阁。
晚膳比宫中简单,但依旧精致。赵福金与蔡鞗对坐,侍女们布完菜便悄然退至帘外。
““看你今晚胃口不佳,可是身子不适??”赵福金为蔡鞗盛了一小碗汤,轻声问道。
蔡鞗忙道:“劳帝姬挂心,只是思及差事,有些走神,并无不适。”他顿了顿,看着赵福金,“倒是帝姬,今日入宫,可还安好?”
赵福金微微一笑,放下银箸:“还好。爹爹准了我所请之事。”
“哦?何事?”蔡鞗问道。
“我向父皇请旨,欲于九月初二,启程前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北伐将士斋戒祈福七日。”赵福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蔡鞗闻言,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九月初二?他心中默算,今日是八月二十四,距九月初二仅有八日。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为难:“九月初二?这……时日未免太过紧迫了些。”他放下筷子,看着赵福金,神色诚恳中带着歉意,“不瞒帝姬,陛下已下旨,命我明日便须动身南下,督理漕运,督办北伐粮草北运事宜。此乃社稷重务,刻不容缓。八日之内,我绝无可能折返汴京。”
他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帝姬金枝玉叶,远行祈福,我既为驸马,理应随行护卫。不如……明日我便进宫面圣,恳请辞了这南下的差事,或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待我护送帝姬前往真定,安顿妥当后,再南下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