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金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待他说完,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平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淡而端庄的笑意:“驸马万万不可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客气:“北伐军粮,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国战胜负,乃是当今社稷头等大事,岂可因我一己祈福之私念,便轻言辞去皇命差遣?你安心赴任便是。我此行,父皇已允准,内廷自有仪仗、护卫沿途周全,安全无虞,驸马不必挂怀。”
蔡鞗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那丝因为“未能陪伴”而生出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深究的细微波澜,也平息了下去。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文平和,却又刻意流露出一丝沉吟与考量:“帝姬如此深明大义,体恤下情,倒教我惭愧了。你远赴真定,路途说近不近,我身为夫君,本当随行左右,照料周全,方是正理。如今粮运虽是急务,但若真心想从中斡旋,求陛下通融些许时日,也并非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不必转圜。”赵福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斩钉截铁,“公事要紧。北伐乃国之大事,驸马身负皇命,正当戮力效命,岂可因私废公?此事无需再议。”
蔡鞗看着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似有些无奈,又似放下心来:“既如此……帝姬心意已决,执意体恤,我也不好再固执强求。只盼你一路务必谨慎,严守规矩。我身不能至,只能在外替你多打点沿途护卫事宜,务必求个万全。”
“有劳驸马费心。”赵福金微微欠身。
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接下来,赵福金不再提及北上或南下之事,只挑些宫中的趣闻琐事来说,说到某位太妃养的狸奴如何顽皮,说到今秋御苑的菊花开了哪些新奇品种,说到小皇子近来的功课……她语调轻快,说到有趣处,自己先抿唇浅笑。
蔡鞗也很配合,适时露出惊讶或好奇的神色,听到有趣处,便抚掌哈哈大笑,气氛看似融洽和谐,一如任何一对感情甚笃的贵族夫妻在闲话家常。
一顿饭便在这样轻轻柔柔的闲话中吃完了。侍女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又稍坐了片刻,赵福金便以“驸马明日还要远行,需早些安歇”为由,端茶送客。
蔡鞗从善如流,起身告辞。
两人在暖阁门口分开,一个回帝姬寝殿,一个往驸马别院。廊下秋风已带凉意,卷起落叶,发出簌簌轻响。明日便将分离,这一夜,这对小夫妻,并未同寝。
帝姬寝殿内,赵福金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她推开临湖的窗,秋夜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池中残荷的淡淡气息。一轮清冷的秋月,孤零零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寒浸浸的辉光。
她倚着窗,望着那轮月亮,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快乐吗?
若问此刻心境,似乎也说不上不快乐。父皇宠爱,夫婿显贵,生活优渥,万人景仰。她该是快乐的。
可是,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这秋夜的月色,看着明亮,触手却只有冰凉?
如果不生在帝王家,不成为这笼络重臣的“茂德帝姬”,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否就能拥有更简单的悲喜,更真切的情意?
月光静静流淌,映着她绝美却无甚波澜的脸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她只是这煌煌宫阙、锦绣堆里,一个必须快乐、必须得体、必须完美的帝姬。
窗外,秋虫的鸣叫也渐渐歇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