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还是糊涂!”种师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提高了声音,“匹夫之勇,一将之能!你以为打仗就是带着兵冲上去砍杀?你以为为将者只需要勇猛善战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虽年迈,但身形依旧挺拔,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奔袭、突击、临阵指挥,这些是为将者的本分,你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但为将者,只需考虑眼前一阵一地之得失。而为帅者……”他目光如电,扫过林昭,“要虑全局,要懂布局,要知进退,要能权衡!要懂得步、骑、弓、弩、车各兵种如何配合作战,要懂得天时、地利、人和如何运用,要懂得朝堂风向、边关态势、民生经济乃至敌国政局!”
“打仗,打的是国力,是人心,更是庙算!你以为你练了几百精兵,造了些犀利器械,就能包打天下了?幼稚!”种师道走到林昭面前,俯视着他,语重心长,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林昭,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只做个冲锋陷阵、有勇无谋的匹夫之将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林昭耳边。他之前的所有思维,确实都局限在“如何打胜眼前这一仗”、“如何让自己和手下人活下去、变得更强”上。至于更广阔的视野,更长远的布局,更复杂的权衡……他并非毫无概念,但确实未曾深究,或者说,缺乏一个引路人,一个能站在更高处为他点明方向的人。
一旁的狄申,听着种师道这番既严厉又蕴含深意的话,看着老帅那严肃中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和更深层次期待的眼神,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这老爷子哪是在训斥贬低林昭?
这分明是在点拨,在考校,甚至……是在为收徒做铺垫啊!
哪有上官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下属,如此苦口婆心、掰开揉碎地讲这些为帅之道、庙堂之险?这分明是看到了可造之材,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打磨这块璞玉啊!
狄申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又有些酸溜溜的羡慕。种师道何等人物?西军宿将,国之柱石,虽暂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朝野,威望崇高。若能得他青睐,收入门下,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仅是学些兵法战阵,更是得到了一座稳固的靠山,一张庞大的人脉网络,一个在西军乃至大宋军界都极具分量的名分!
他紧张地看着林昭,生怕这小子榆木脑袋,听不出老帅的弦外之音,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见林昭脸上的不服和倔强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一种恍然,更有一股炽热的光芒在眼底燃起。他回想着种师道的话,想着自己之前的种种作为,虽然有其不得已和血性,但站在更高的角度看,确实如老帅所言,欠缺周全,危机四伏。
为将?为帅?
他想起自己梦中那些零碎而宏大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想起更深远的历史轨迹……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明悟涌上心头。
仅仅做一个能打的将领,够吗?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够吗?
不!不够!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偏安一隅,打几场胜仗!他要的,是能真正改变些什么,守护些什么!而这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格局,更需要……指引。
“扑通!”
林昭猛地推开椅子,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末将愚钝,往日只知逞血气之勇,虑事不周,行事鲁莽!今日听种公一席话,方知天高地厚,方晓为将、为帅之别!末将……末将恳请种公,不吝教诲,收末将为徒!末将愿执弟子礼,追随种公,学习兵法韬略,学习为帅之道!求种公成全!”
话音落下,后堂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