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的空气像是被炉火烤得凝固了,只剩下远处锻锤单调的起落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种师道那双阅尽千军、洞悉秋毫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在林昭脸上,手里那架精良的弩机仿佛有千钧之重。他问的话很平静,却字字如锤:
“林昭——你好大的胆子。”
没有怒喝,没有拍案,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已让谢长风、王浩川等人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昭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口,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委屈:
“种公,末将造此弩,实属无奈。”
“无奈?”种师道眉梢微挑。
“是。”林昭点头,目光扫过作坊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和架子上成排的弩机半成品,“西夏铁鹞子冲阵如墙,辽人皮室军弓马娴熟。我大宋边军,尤其是我们这些厢兵,甲胄不全,弓弩老旧。若无利器傍身,难道等着敌人打上门来,让兄弟们用血肉之躯去填吗?末将不过是想让手下的儿郎们,在战场上能多一分保命的本钱,能多杀一个犯境的贼子!这利器,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少死人!”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边军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将“私造军器”这桩大罪,硬生生扭成了“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悲情戏码。
种师道盯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将手中的弩机放回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巧舌如簧。”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即便你说得天花乱坠,私自研制、量产弩机,便是逾越。你既有此等巧思,能造出这般利器,为何不将图纸、制法献于朝廷,由军器监统一监造,装备诸军,以壮国威?莫非……只想据为己有,另有所图?”
最后几个字,已是诛心之问。
林昭却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他非但没有惶恐,反而上前半步,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讥诮、无奈,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献于朝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然后缓缓摇头,“末将……不敢。”
“不敢?”种师道眼神一凝。
“是,不敢。”林昭抬起头,目光与种师道相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作坊里,“我怕今日献上去,用不了多久,西夏、辽国,甚至那远在关外的女真金人,他们的军械库里,就都有了和这一模一样的东西。”
种师道眉头骤然锁紧:“荒唐!军国重器,自有法度规制,图纸入藏,工匠管控,岂是你说泄露便泄露的?”
“法度?规制?”林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种公,您征战半生,见多识广。您觉得,我大宋的军器机密,真的能密不透风吗?或者说……我们真的把它当成过需要严防死守的‘机密’吗?”
不等种师道回答,他语出惊人:“在末将看来,我大宋朝最大的‘卖国贼’,不是边关走私的商贾,也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将,而是那两位著书立说、名垂青史,被无数读书人奉若圭臬的公卿——曾公亮与丁度!”
“放肆!”种师道身后一名随从忍不住低喝出声。
种师道却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目光越发深邃地盯着林昭,仿佛要看穿他这番惊世骇俗之言背后的真意。“继续说。”
林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他们的‘卖国’证据,就是那本被奉为兵家宝典、甚至要译成番文‘宣示国威’的——《武经总要》!”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激动:“将各种军器形制、尺寸、用料,攻城守具的制法,乃至火药配方、砲车图样……事无巨细,绘图立说,编纂成书,刊行天下!种公,您说,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一个国家,会把自己最锋利的刀剑是如何打造的,最猛烈的火药是如何配的,最坚固的城池是如何攻防的,详详细细写成一本‘说明书’,下发到基层官兵,然后被倒卖出去,最后相当于昭告天下——‘看,我家的好东西是这么做的,你们也学学’?”
“曾、丁二公是博了个‘学贯古今、公忠体国’的千古美名,学问做足了,名声捞够了,青史留名了。可国家呢?边关的将士呢?敌人拿着我们写的‘说明书’,学我们的技术,造我们的器械,甚至用我们书里的法子,来攻打我们的城池,屠杀我们的百姓!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讽刺、最荒谬的资敌吗?!这难道不是比任何细作、任何叛将都更可怕的‘卖国’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作坊里炸开。
谢长风、王浩川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们早知道《武经总要》这回事,但被林昭用如此尖锐、如此直白的方式点破其中荒诞,仍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马振邦更是深有同感地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