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子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范儿。他看着林暖那张写满了心不在焉的脸,嘴角微微抿一下,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自从上次在酒店的事之后,顾衍之对这个女人就憋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顾衍之,多少人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结果她倒好,睡了一晚之后人家压根不认识他。后来在公司碰面,林暖看他跟看陌生人一样,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顾总好”,然后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件事对顾衍之的打击,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林暖的态度就变得极其微妙——说不上刻意为难,但也绝不让她好过。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细节抠得越来越苛刻,每次开会都要挑几个毛病出来,偏偏每一个毛病都挑得有理有据,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切入点。
今天更是如此。
“林组长,你这份方案的数据分析部分,我看过了。”顾衍之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第三页的市场调研样本量只有两百份,这个量级的数据能支撑你的结论吗?还有第五页的竞品分析,你只列了三家竞品,但据我所知,这个细分领域至少有六家在做,你是偷懒了还是觉得其他三家不值一提?”
林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激光笔,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平时不是不能忍的人,顾衍之挑剔归挑剔,但确实每次挑的都是专业上的问题,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一向都是咬牙接住、回去加班改。可她今天真的不行。她兜里还揣着那张怀孕两个月的化验单,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晴天霹雳般的人生变故,她的身体里正无声无息地生长着另一个生命,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生命的另一半基因来自谁。
在这样的情况下,顾衍之那些挑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她已经千疮百孔的情绪上扎针。
“顾总,样本量的问题我在方案附录里做了说明,因为项目周期和预算的限制,这个阶段采用的是定向抽样而非随机抽样,两百份的样本量在定向抽样的方法论下是可以支撑初步结论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颤抖,“至于竞品分析,另外三家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因为方案篇幅限制没有全部放进去,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会后补充给您。”
她说得没有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顾衍之偏偏就是不想让她这么轻易过关。
“会后补充?”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林组长,如果每次开会都要等‘会后补充’,那这个会开得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应该把汇报的时间往后推一推,等你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再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吭声,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暖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那张近乎刻薄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她不是没受过委屈,职场上的磕磕绊绊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兜里揣着一张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化验单,她坐在会议室里满脑子都是“孩子他爸到底是谁”这种荒唐的问题,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了,顾衍之这最后一下,把她彻底推了下去。
但她不能在会议室里哭。她咬着牙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但还算克制:“顾总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回头把方案完善好再重新提交。”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散会之后,林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顾衍之的背影消失在给投资方准备的办公室的门后,胸口翻涌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委屈、愤怒、无助、荒唐,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顾衍之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