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脖子伸得老长。
王桂花看周围人多了,嚎得更起劲了,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抹:“再说了!当初断亲的时候,可是当众说好的,他顾真要背那二百八十块的赔款!现在人死了,钱我一分没瞧见!钱没到位,这断亲书就是张擦屁股的废纸!”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越过王德贵的头顶,直指院子里面。
“我们顾家老顾家的血脉,凭什么留在你一个外姓人家里!王支书,你平时口口声声讲公道,你现在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大房孤儿寡母没个男人做主!你死扣着人家的亲侄女不放,你安的到底是什么脏心烂肺呐!”
倒打一耙,字字诛心。
顾宇脑子转得飞快,看准这绝佳的火候,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他搓着冻僵的手,弓着背,脸上的嚣张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窝囊样。
“是啊,王支书。您老看看,我大哥断腿瘫在炕上生不如死,我爹又不知所踪,我大伯娘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堂妹一个人留在外头,我们这做哥哥的,心里真跟拿钝刀子割肉一样疼啊。”顾宇故意拔高了腔调,确保外围每一个村民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这番连打带削的恶劣演技,立刻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细碎的声浪。
几个常年喜欢扒墙头听闲话的婆娘凑在一起,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桂花嫂子这话……糙是糙了点,但倒也挑不出全错。顾真半个月没见着活人,那笔天价欠款也没着落。断亲这事,只怕真要掰扯不清了。”
“哎,大房虽然真不是个东西,可顾玲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没了亲哥那座靠山,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回亲伯娘家吃口剩饭,总比将来流落街头要饭强吧?”
“就是,支书强出头,万一顾真真死了,这丫头后半辈子的口粮,难不成还能从大队部走公账?或者支书家自己掏?”
舆论的天平,顺着这股子浑水,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倾斜。那些本来同情顾玲的人,也开始用一种权衡利弊的眼神打量起这桩麻烦事。
王德贵捏着烟袋杆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如蚯蚓般爆了起来。他听着外围那些村民不辨是非的浑水摸鱼,气得后槽牙直发酸,正准备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墙头草。
“吱呀——”
极短促的一声涩响。
王德贵身后,那扇木门被极其干脆地拉开了。
王德贵愣了一下,回过头。
门框边,站着顾玲。
小姑娘身上裹着一件王德贵老伴给改裁的半旧碎花棉袄。
这段时间在王家,不用起早贪黑地下地刨食,每顿还能吃上一口带油星的热乎饭,她那原本蜡黄枯瘦的小脸,终于养出了一点点属于十五岁少女该有的血色。
刚才一直躲在门缝后的顾玲,将外头所有的咒骂、算计和墙头草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听到王桂花一口一个诅咒哥哥死在外头。
她听到那些村民因为自己的存在,开始对一直庇护她的王爷爷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