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啊。”
顾二狼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分毫不差,满脸刻满了“我是为你好”的心痛。
“二伯心里清楚。你是个年轻人,气性大。受了点委屈觉得过不下去了,想单飞,这个心情,二伯十分理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如蛇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院里院外的众人,这才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一句话说分家痛快了,可分出去了你拿什么活命?你手里没自留地,大队里没有你的口粮指标,你更没有一点点能换粮食的工分底子!这寒冬腊月的,你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有。你一个人去喝西北风也就算了,难不成你要拉着玲子跟你一起去要饭?”
顾二狼缓缓摇了摇头,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足以糊弄住现场九成以上的淳朴村民。
“二伯我今天站出来,不是偏袒谁。二伯是真的怕你犯浑,一脚把自己给逼上绝路。”
他微微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顾真的眼睛,把最后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又绝情。
“你只要离了顾家这个大盘子,你顾真,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记丧钟,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王桂花笑了,顾大虎长舒了一口气,顾洪和顾宇的眼里也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甚至连院墙外头的那些村民,都跟着这番道理默默点头。
一张无形且剧毒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死死收拢过来,试图将顾真彻底碾碎。
站在顾真背后的顾玲,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的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直把一层皮咬破,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小姑娘太清楚了。
二伯的话像刀子一样现实。
在这个离开大队就寸步难行的年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自留地,从大房分出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哥哥想护着她,可是哥哥拿什么去抗衡这要命的世道?
“哥……”
顾玲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绝望妥协。
“要不……要不咱就算了吧。哥,我不闹了……我认命……”
听到这句话,顾真那如铁塔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这个瘦得连肩膀都撑不起衣服的亲妹妹。
黑泥巴糊住了她半张小脸。
细瘦的手腕上印着一圈骇人的青紫,那是刚才李铁栓像拖牲口一样攥出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