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那年,解雨臣跟着霍仙姑学了一段时间的金银行当。
那时候的霍老太太脾气很古怪,解雨臣在霍家的偏院里坐了三个晚上,用解家存着的一块生银和霍老太太送他的一块极难熔的黑金边子,生生敲出了一只镯子。
是海棠花的样式,他自己画的图,和张意澜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虽然说是做的一样,但他当时其实不知道要把这只镯子做出来给谁。
银子压手,他的年纪又太小,没法戴。
解雨臣自己把那只镯子放在自己保险柜的最下层,一层黄茧纸包着。
他在每一次面对着空荡荡的解家大院时,都会想,如果某天胡同口真的出现了一个人,他怎么也得有个旧账能翻。
后来这笔账越来越长。
十六岁以后,解家堂口的烂摊子越来越多。
有些时候他在下面探路,黑漆漆的墓道或者下斗的夹壁里,那些本该要人命的流矢、毒针,总会在最不可能的瞬间诡异地失去准头,或者被莫名的落石挡偏。
道上的人都说小九爷命火旺,挂着吉星。
只有他每每从血水里爬出来,靠在冰冷的墙根喘息时,总会有一种错觉——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替他挡那些该受的罪。
时间是一段太长的沟壑,能把解雨臣磨成一个坐在琉璃厂喝茶、随手就能把人的底牌碾碎的解当家。
他18岁的时候有一回做梦,梦见自己在自家戏台上唱霸王别姬,台前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突然坐了一个穿着羊绒衫和长风衣的人,悠然自得地喝他的茶,吃他的点心,听他唱戏。
重点是,这人看起来一点怎么都没有一点走了这么久的自觉。
破天荒地,解当家生气给自己气醒了,后来又偷偷后悔没在梦里唱完。
2003年,他26岁。
再一次梦见在自家戏台上,大幕将起。
他还是披着那一身沉重的戏装,涂着厚重的油彩,演《霸王别姬》。
锣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把顶棚掀开,在下着腰水袖后拂的那一瞬,昏黄的戏台光晕被切割开。
他看见从后台走出来的一个高大轮廓站在阴影里,头戴金冠的霸王在此刻回头。
透过花脸油彩,那张楚霸王的脸在他的视网膜上扭曲,渐渐变成了张意澜多年前在火光中让他离开的那张面孔。
冷淡,削瘦,决绝。
那个恍惚的间隙里,解雨臣喉咙里滚出的那句唱词生生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