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论从目的、手段还是道义上来讲,在这个时代,他的行为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正义——但他依然为此愧疚不已。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游戏世界,这些天来,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鲜活,他真的很难将对方只视作游戏里的角色。
他游离于沉重的故事之外,去游览、体验这个世界的种种风光与人情。直到在他意识到真的会有人因他而死的那一刻,这种抽离感才终于彻底消失。
这个世界恐怕不会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因为他来自现代文明,来自一个没有神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人的尊严不需要神的恩赐,死亡亦是如此。一个人降生于世所拥有的一切人的权利与主体性,不因其荣誉而增添,也不因其罪恶而剥夺。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重视个体死亡的时代……他想,那就是属于凡人的,最好的时代。
[我必须要记住这种愧疚。]任未语如是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因所谓的大义,淡漠了对每一个生命的敬畏。
伊洛思化作的巨蛇,缓缓将他放下。他迈步走到倒地不起的维斯洛·波涅瓦身旁。
远方,永恒大教堂的神职者们吟唱的祷词仍未停歇,第一道金光进入任未语的身体。
许多记忆化作浪潮汹涌而至,他仿佛看到了整个雪原的历史。从蛮荒部落围聚在篝火旁,第一次用音节传递心意,从第一块石器凿开混沌,从第一缕信仰照亮生死的迷茫,万古岁月在他眼底流淌……
……他的眼眸化作澄澈的金色。
他知晓了「存在」,一切文明由此开端,是文明赖以立足的本体根基,是生灵于虚无中锚定自我、确认天地的最初觉醒,是万物从混沌走向具象的原点。
从天而降的长矛化作第二道金光,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仿佛看见部落定下的律法,看见城邦筑起的法理边界,看见善恶被界定、纷争被平息,看见野蛮被理性驯服,混乱被规则抚平……
……神力充盈着整具身体,让他身后生出一对洁白的羽翼。
他领悟了「秩序」,那是文明存续的脊梁,是无数生灵为了长久共生,以理性与良知筑起的壁垒,让散落的个体凝聚成共同体,让文明不至于在私欲与纷争中崩塌。
他从巨蛇的口中接过永恒圣剑,第三道金光汇入他的身体。
永恒啊,意味着超越凡俗,是文明的灵魂所在。他望见雪原上的生灵,抬头仰望星空,追问永恒与真理,他们挣脱肉身的局限,追寻灵魂的救赎、世间的至善,向着无限与崇高不断攀登……
……庞大的漆黑巨蛇,缓缓化作纤细的小蛇,顺着他的脚踝蜿蜒而上,温顺地缠绕在他周身。
他知晓了「超越」。
任未语睁开眼,神色无悲无喜。此刻祂的周身萦绕着神圣威压,仿若世间至纯至圣的存在。
然而,即将将圣剑刺入深渊核心、终结这场浩劫的刹那,祂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啊,祂走过来的时候,踩死了一株无名的野花。
他又想起了方才的愧疚。
于是,他缓缓单膝跪地,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大地与巨兽的身躯。
“你已经做了足够多了,接下来,人类的命运就交给人自己吧……这片土地上的神明,我代表人来为你送上解脱。”
光席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