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负责放羊的年轻人把羊群赶到山坡上,让它们啃食那些新长出来的野草。草是任未语用光明祷言催发出来的。他只试了一小块地,那一小块地上长出的草,比山坡上其他地方茂密也鲜嫩得多。羊群挤在那里,吃得头都不抬。
任未语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直到一头小羊羔凑过来蹭蹭他的腿。
这只小羊羔才刚断奶不久,个头只到他膝头,浑身裹着一层蓬松蜷曲的软毛,像揉开的棉絮般蓬松又温暖。毛色是淡淡的乳白,脸圆而小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温顺又懵懂。整只羊看起来软乎乎、毛茸茸,像一团会呼吸的云朵。
它走到任未语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膝盖。
[……小羊羔真是超级萌!]
任未语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羊羔柔软的脑袋和耳朵。手指陷进那层蓬松的卷毛里,像插进一团刚晒好的棉絮,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小羊羔的耳朵从他指缝间滑过,薄薄凉凉的,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
[嗷嗷嗷!好软好软!]
他先是瞪大眼睛,眼睛里映着小羊羔那张懵懂的脸。然后慢慢地弯了下去,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仿佛小羊羔一般纯粹无害的笑。
厄尼欧站在山坡下面,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是来找任未语说事的。斐索亚采回来一批新草药,需要他确认哪些能入库、哪些需要尽快晾晒。但他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就停住了。
他见任未语蹲在羊群中间,半银半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黑袍的衣摆在碎石地上铺开,像一朵开在荒坡上颜色深沉的花。
青年的白纱被晨风吹起来,在脸侧轻轻飘动,遮住了半张脸,又很快被风吹开。
那只小羊羔被他揉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但就是不跑,还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任未语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羊羔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偶尔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笑声。
厄尼欧从来没有听过任未语这样笑。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依然沉默而不动声色,但手指却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养过羊,在西峡湾,在他母亲的船上,曾经有人带上来一只小羊羔,也是这样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喜欢往人怀里拱。他每天都会去喂它,把它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指揉它的耳朵。
他的船长母亲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阻拦。
然后,那只小羊羔在某次漫长的航行里,变成了船上众人的口粮。
厄尼欧其实对此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哪怕是他当年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他知道,这就是羔羊的命运。
但此刻,看着任未语蹲在羊群中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有些硌得他心里发酸。
……羔羊的命运只有一种,那就是代人受过,然后被宰杀吃掉。
时隔五百多年的岁月,厄尼欧终于有些不忍。他生于这片土地上,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一样的愿望,一样的血脉,最后受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愿望与鲜血献祭,成为神。所以让他献出一切,他无怨无悔……可是啊,眼前无辜的羔羊,你与这片土地有何牵绊呢?
你因何而受难?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