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随风飘来，还有风吹过山坳茅草的簌簌声。
李鹰的目光时不时在怀表和贺家村之间切换，他能看见村里的探照灯已经乱了节奏，原本规律扫视的光柱开始频频往西北方向偏，隐约还能听见村里传来的吆喝声、哨子声，显然是守村的日伪军已经被北边的动静惊动，正慌慌张张地集合队伍。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李鹰心里暗暗点头，对孤狼的战术布置愈发佩服。
从伏击车队的时间点，到两门炮点的配合节奏，每一步都掐准了鬼子的反应，环环相扣，连一点破绽都不留。他打了快十年仗，从东北军到游击队，从没见过把仗打得这么细、这么准的指挥官。
“还有三分钟。”
他低声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阵地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一分。
两名装填手弯腰抱起榴弹，指尖扣住弹体防滑纹，手臂肌肉绷成了硬邦邦的线条；瞄准手再次微调炮口，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呼吸放得极缓；李鹰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钉着远处贺家村的轮廓，掌心的怀表凉丝丝的，秒针跳动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蓄势待发的炮兵而言，每一秒都像拉满的弓弦，张力越来越强，只等断弦的那一声脆响。
…………
而在几里外的贺家村外围，这片寂静早已被远处的炮声打破。
村西背风的土坎后面，韩云翔正半蹲着身子，指尖原本正点在地形草图上的印刷车间位置。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他的指尖猛地一顿，整个人骤然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
“副队长！炮声！是炮声啊！”
身边的警卫员小周差点蹦起来，他一把攥住韩云翔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之前的疑虑和忐忑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孤狼队长没骗咱们！真的有炮！真的有重炮支援！”
土坎周围的联络兵、传令兵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西北方向望。沉闷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传来，震得草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每一声都重重砸在人心上，震得人浑身血液都跟着发烫。
韩云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他望着远处夜色里隐隐泛起的红光，眼底闪过浓浓的震撼与敬佩，低声喃喃自语：“居然真的做到了……这么多野战炮，悄无声息运进日占区，还精准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伏击。孤狼……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是奇迹。”
他嘴上骂过小周动摇军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接到计划的那天起，他心里的弦就没松过。
野战炮不是手枪炸药，不是揣在怀里就能带进来的东西，要拆解、要运输、要避开鬼子层层关卡和巡逻队，还要在贺家村附近架起来不被发现，难度不亚于登天。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炮火没到位，就带着弟兄们硬冲，哪怕拼光了，也要把假钞印刷点毁了。
可现在，这实打实的炮声就在耳边，比任何承诺都管用。孤狼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何止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