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叔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水面,“这种人,说他坏吧,他没干什么坏事。说他好吧,他的辖区几万老百姓都还晾着。上面要是给个机会,他还能改。”
王叔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两圈,像是在给刚才的话打一个句号。
“我往那边走了,绕一圈回家吃早饭。”
他朝陈青摆了摆手,转身朝小区北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不疾不徐的轮廓。
陈青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王叔走远,才重新迈开步子跑了一阵,绕回到13栋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熄灭。
他一边上楼一边在脑子里过着刚才那番对话。
王叔的话未必就是全部,但他在杨柳乡呆过,王叔说的那些事他其实也清楚。
崔建国的问题不在于贪,也不在于狠,而在于一种更隐秘、更难定性的事——什么事都不沾手。
他很少签字,所以张鹏才会在杨柳乡干起事来肆无忌惮。
要说杨柳乡的村民,对他反而没多少印象。
没有印象,就说不上好和坏。
但对于县领导而言,真正致命的地方,其实在于崔建国那种拿腔拿调就是不干实事的姿态,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也让上面的信任慢慢耗尽了。
田书记说过,可以给机会。
不管谁怎么想,这是田羽容目前无人可用的情况下给出的意思了。
陈青回到家里,把外套挂好,坐进椅子里时想,自己自然不能用私人判断去分析田羽容这个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
但群众所看的,可不是领导所看的。
他们对崔建国没有恨,自然也不会有爱。
这个人要重新启用的话,还是要把他过去那些“懒得做”的错,一点点修正过来才行。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401,沈鸢这几天没有来“打扰”他,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了行政中心,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陈青处理了几份待办文件,十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一楼,把一叠需要下发的通知送到接待中心,让前台分发给各乡镇。
转身回来时在三楼走廊里迎面撞上姜磊,对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墨迹还泛着温热的光。
“小陈。”姜磊看到他停了一下,把表格翻了个面,“下午有个党建工作的小会,你要不要来听听?”
“几点?”
“三点半,我的办公室。”
“行,我过来。”陈青点了点头,没多寒暄,错身而过时两人都各自忙着赶下一个安排。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一碗清汤面,加了两勺辣椒,热气腾腾地吃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办公室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面上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手机在桌面上突然震动了一下,嗡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睁眼,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半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喂?请问哪位?”
对面安静了两秒。那两秒的空隙里,陈青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杂音,还有对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熟悉但不常听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里沉了几分,像是嗓子眼里压了什么东西:“陈秘书,我是崔建国。”
陈青的脊背不自觉地离开了椅背,坐直了身体。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尽量平稳:“崔书记?怎么换号码了?”
“别叫书记了,已经停了。”崔建国的声音里有一丝干涩的笑意,但很快收住了,“不想听别人的挖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才敢说出口,“陈秘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陈青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中间。
“我听说前几天县里开了乡镇临时负责人的会,老金他们都去了。”崔建国的语速不快,“我想抽个时间跟你聊一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聊什么?”陈青问得很轻。
对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