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闻言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只是扒拉两口粥便放下碗筷,回卧房躺着歇着去了,半点不肯搭手收拾碗筷。
待院里只剩母子二人收拾饭桌,张强见母亲神色郁郁,轻声发问:“娘,今日去镇上回来,怎么瞧着你心事重重,脸上不见半分欢喜?米面盐巴都换齐了,本该高兴才是。”
张婶擦着粗瓷碗,将街口道士的事缓缓道来:“今日集市街角来了个云游道士,手里有顺意水,媳妇喝了便能贤惠顾家,懂得心疼男人、孝敬婆母。我亲眼见了,有个泼辣媳妇喝完,当场给她婆母跪地洗脚,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张强握着抹布的手猛地顿住,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解:“娘,那些道士多是哄人的把戏,乡间多少人被这些偏方骗走银钱,哪有喝一碗水就能改了性子的道理?凤霞只是娇惯些,慢慢相处总能懂事,不必信这些旁门左道。”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张婶抬眼,不悦地说道,“你瞧瞧她,日日好吃懒做,家里挣下的银钱尽数花在她身上,半点不知体恤。若是有那药水,往后她能踏实过日子,我和你也不必这般苦熬。今日药水卖完了,下周五我定要早早去排队,抢一份回来。”
张强心里不认同,却也不愿再惹他母亲生气,只能低声劝说:“娘,咱们辛苦挣来的铜板不容易,若是被骗走,反倒得不偿失。不如慢慢哄着凤霞,我多同她说说家里的难处。”
“劝?我劝过多少回,她何曾听进去半句?”张婶长长叹气,“葡萄、鸡蛋、老母鸡,哪一样不是家里活命的东西,她说糟践便糟践,半点不心疼。唯有那药水,才能治得住她这一身骄气。”
母子二人各怀心思,月色慢慢爬上山村。
院外虫鸣阵阵,卧房里凤霞早已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婆母心里藏着一桩打算,只等着五日之后,去镇上求一碗所谓的顺意神水。
张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街头那小媳妇恭敬洗脚的画面。
她暗暗打定主意,下周五天不亮便动身赶集,攥紧怀里攒下的铜板,无论那道士开价多少,都要买下那瓶能改人性子的顺意水。
镇上人潮散尽,日头沉落西山,街边摊贩陆续收摊,尘土渐静,方才热闹喧嚣的老槐树下,转眼空空荡荡。
旁人尽数离去,唯独那灰袍道士不急不忙,慢悠悠收起布包、拂尘与小瓷碗。
方才当众洗脚、变得贤惠的年轻小媳妇,还有那一脸愁苦、被众人同情的老婆婆,根本没走远。
三人凑在槐树后僻静的巷角,避开路人视线,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老婆婆先是抻了抻佝偻的脊背,方才愁苦褶皱的脸一下舒展开,咧嘴一笑,满脸精明:“哎呀,可累死我了!装了大半日苦命婆,腰都弯僵了。”
那年轻媳妇也揉了揉膝盖,嘴角挂着轻佻笑意,哪里还有半分温顺怯懦:“娘,你还累?我才累呢!当众跪在泥地里洗脚,尘土全沾裤腿,真是委屈我了。”
原来,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路人。
老道是老婆子他男人,方才演戏的小媳妇,是老道家的儿媳妇。
一家子串通一气,专跑各村各镇,演这套“神药驯媳妇”的戏法,哄骗乡下心眼实、又愁家里婆媳不和的老婆婆。
道士捻掉身上的尘土,收起故作高深的语调,声音变得粗哑市侩,低声笑道:“别嫌累,累这半日,抵得上寻常农户苦做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