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从皇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城墙后面漫上来,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着四方馆的事。直到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稳,小厮掀开车帘:“三爷,到了。”贾瑕这才睁开眼,下了车。
他刚落地,就看见府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青帷的、有蓝绸的,车辕上还挂着各府的标识。门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三爷回来了。”
贾瑕“嗯”了一声,问道:“府里来客人了?”
那门子答道:“今日大老爷办家宴,二老爷、沈姑爷和薛大奶奶家人都到了,都等着您呢。”
贾瑕点了点头,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这家宴是为他接风的,虽然昨晚闹了那么一出,可该办的还是得办。
他迈步进了大门。院里果然热闹了许多,二房的丫鬟也跟回来不少,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或角落说着话。有个穿着水红比甲的丫鬟正拉着另一个穿青绸的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笑;还有个端着茶盘的小丫头走得急了些,被另一个拉住袖子说了句什么,两人便都捂着嘴笑起来。晴雯也被人围着说东说西,许是许久未见,她们正说着各自这三年来的事。贾瑕没有打扰她们,只是沿着甬道往荣庆堂走去。
到了荣庆堂门口,鸳鸯正在廊下指挥小丫头们摆果盘,见了他便笑道:“三爷可算来了,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贾瑕冲她笑了笑,便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暖意混着说笑声扑面而来。
贾瑕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时候每逢年节,荣庆堂里也是这样满满当当的,各房的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要掀了屋顶。可再细看,便知道终究是不同了。人还是那些人,可各人眉眼间的神色,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贾母坐在当中,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子,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些。她怀里偎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宝玉。
宝玉这回可没穿着大红箭袖,可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块通灵宝玉,整个人窝在贾母身边,像只蜷着的大猫。贾母一手搂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宝玉便不时“嗯”一声,像是在撒娇。贾瑕看得一阵恶寒。你都娶了亲的人了,还这样子,像话吗?彩衣娱亲也要有个度啊。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
坐在宝玉对面的是薛宝钗。她穿着一件蜜合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青缎子坎肩,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端庄得像一尊瓷器。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抬眼看看宝玉和贾母,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却看不出那笑意里有多少温度。她比三年前更沉静了,像是把所有棱角都磨平了,只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外壳。贾瑕有些恍惚,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王夫人。
再往下,便是黛玉、迎春和探春三姐妹。她们围坐在一张矮榻旁边,正逗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是迎春的儿子沈竫。
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黛玉弯着腰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屑,他便仰着脸冲她笑,笑得眉眼都弯了。迎春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眼神满是温润的光。探春则捏着他另一只小手,低声教他说“叫姨母”,他便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姨”,逗得三人都笑了。
贾瑕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一下,迎春如今是真的过得好,眼角眉梢都带着从前没有的安稳。探春也比从前沉静了许多,虽然眉眼间还带着那股子爽利劲儿,可更多的是一种已为人妇的从容。想来北静王待她不算差。
窗边的榻子上,王夫人、邢夫人和薛姨妈三人坐着说话。王夫人穿着一件石青色刻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得很。她比三年前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邢夫人倒是气色不错,坐在她旁边,偶尔插几句话,不紧不慢的。薛姨妈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听着,也不多话。下首坐着王熙凤和李纨。王熙凤今日化了浓妆,胭脂比平日厚了几分,可那红肿的眼圈还是没能完全遮住。她比从前憔悴了不少,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容明显比从前僵硬了,说话时声音也沙哑。李纨坐在她旁边,偶尔拍拍她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什么。几个人的小圈子安安静静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