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着,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走到贾瑕身边,低声道:“大人,船上货物已经清点完毕了。”他将单子双手递上,“五十箱香料、六箱象牙、半箱犀角、珍贵木料二十余方、还有一批西洋银器,估价已经核算好了。”贾瑕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外邦船只常带的货物,没什么稀奇的。
他道:“按规矩核算税金,然后——”他看了一眼安德鲁斯,微微压低声音,“给他降一成,算是第一艘船的见面礼。”小吏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贾瑕微微皱眉:“还有事?”小吏支支吾吾地低声道:“回大人……还有五箱货物,下官们不知道是何物,无法估价。箱子上没有标记,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黑乎乎的,像是膏状物,闻着也没有气味。下官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大人定夺。”
贾瑕微微一愣。海防馆的官员都是皇帝从各处调集来的老手,在广州、月港都有过几年的经验,见过的货物少说也有上百种,竟然还有不认识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安德鲁斯:“安德鲁斯阁下,我的手下说船上有五箱货物不知道是何物,无法估价。不知您能否为我解惑?”
安德鲁斯听了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额头:“哎呀,是我疏忽了。我本想早些跟您说的,没想到忘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带这种东西来贵国,应该先跟您打个招呼才是。”
他朝身后的仆人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人转身回到船上,不多时便捧着一只小木盒回来了。
安德鲁斯接过木盒,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膏状物,略有些粘稠,表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安德鲁斯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微笑:“阁下,这个可是我们南洋的特产。我们在印度开辟了大量的种植园,我想这个在贵国一定会成为畅销货物的。它叫‘阿芙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他的手指轻轻在那膏状物上面比划了一下,甚至还在中文里重复了一遍:“阿芙蓉。”
贾瑕在看到那膏状物的第一眼便已经起了疑心。那颜色、那质地、那黏稠的光泽——他前世虽然没有见过实物,可在各种影视和书籍里见过太多次了。当安德鲁斯说出“阿芙蓉”三个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果然是这个。
他没有等安德鲁斯说完,便伸出手,“啪”的一声将盒盖扣上了,然后将木盒沿着桌面推回了安德鲁斯面前。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安德鲁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被推回来的木盒,又看了看贾瑕那张已经变了神色的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阁下……我不太明白……”
贾瑕坐直了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钉在桌上的钉子:“安德鲁斯勋爵阁下,我作为金山卫的指挥使,正式告知您:这种货物,绝对不允许进入我国境内。如有发现,我会立即处死任何携带和贩卖的人。绝无例外。”
安德鲁斯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中国官员的面色也同样惊诧,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他有些着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阁下,我想这中间有些误会。在印度,我们是把它当做药物来用的,止痛、治痢疾、镇咳嗽,都很有效。这东西已经用了好几百年了,没有什么危害的。”他说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贾瑕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贾瑕沉默了片刻,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木盒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安德鲁斯,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可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安德鲁斯阁下,想必您是信仰上帝的。”安德鲁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贾瑕道:“那您想必也知道,这所谓的阿芙蓉,它的花叫罂粟花,有的地方叫它‘恶魔之花’。既然您信仰的是上帝,就不应该触碰这种与魔鬼沾边的东西。”
安德鲁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阁下,在印度——”贾瑕抬起手,打断了他:“其余的货物都没有问题。香料、象牙、犀角、木材、银器,这些都可以卸货交易。但是这个阿芙蓉,一丁点也不许下船。这是最后的决定。”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看向身边的小吏:“听到了没有?除了那五箱阿芙蓉,其余货物予以放行。税金——按照标准核算,不用减免了,全额收取。”他又转向安德鲁斯,抱了一下拳,算是告辞,便大步走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