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天怨声载道,有几个老兵油子当众抱怨“站着不动有什么用”“练这些花架子能打仗么”,贾瑕也不废话,直接把叫得最欢的那个吊在旗杆上晒了一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加上自贾瑕到了之后,军中伙食确有改善,起码能吃饱饭了,一个月下来,原本散漫的士兵渐渐有了模样,站姿稳了、队列齐了、跑起来也不像先前那样七零八落了。
操练走上正轨之后,贾瑕便开始准备下一步——疏通河道。城外那条淤塞的河道是金山卫的命脉,码头冷清、税银枯竭,根子都在河道淤积上。若是能把它疏通,让大船能进来,让商路重新畅通,金山卫便有可能活过来。
可这活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此前历任指挥使不是不知道河道淤塞的问题,可疏通河道需要大量人力,组织民夫服徭役不但耽误农活,还要管饭,官府拿不出这笔钱,便一直拖着。
贾瑕心里早有打算,那些士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拉去干活。不用额外给工钱,不用额外准备粮食,还能兼顾体能训练,一举两得。
他把这个想法在晨会上提出来时,果然有人反对。公孙良面露难色:“大人,让士兵去挖河,恐怕不太合适。一来有失体统,二来将士们心里也不服。”贾瑕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是我金山的兵,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该做什么。再者说了,河道疏通了,商船才能进来,税银才能收上来,有了银子才能买兵器、补甲胄、发饷银。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
公孙良被他说得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第二天,全营列队开出城去,开始疏浚河道。那些士兵们虽然心里不情愿,可谁也不敢再偷懒,一个个抡着铁锹、挑着担子,干得热火朝天。号子声在运河两岸此起彼伏,远远传出去,连城里的人都跑到岸边来看热闹。
开头几天倒还顺利,可没过多久,公孙良便沉着脸找到贾瑕:“大人,库里的粮食,可能只够维持五六天了。若是再这样吃下去,不等河道挖通,士兵们先饿倒了。”贾瑕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运河边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从金山卫到京城,快马来回最快也要十天。他的信才送出去三天,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可眼下粮食见底,若是断了炊,士兵们非但挖不了河,怕是连军心都要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公孙良:“金山卫城里,有多少商户?”公孙良一愣:“大约二十来家,都是些小本买卖。”贾瑕道:“你去替我挨家挨户走一趟——告诉他们,新来的指挥使要借粮,等京城的银子到了,加倍奉还。若有不借的,也不强求,我只记在心里便是。”
公孙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贾瑕一眼,这位年轻的指挥使站在那里,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倒像是真有把握能把银子弄来似的。他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公孙良回来了,身后跟着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粮食。虽然不多,可省着吃,足够撑四五天。公孙良低声道:“有一大半商户都借了,说信得过大人。还有几家没借的,我也记下了。”
贾瑕点了点头:“记着他们的好。等银子到了,双倍还回去。”他看了一眼那些牛车,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信已经送出去了,盐场也已经在改了,河道正在挖,兵也正在练——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到底是在往前走。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运河边走去。那里,号子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城终于开始呼吸了。
正是:
旧衙补漏换新梁,盐场改法出好霜。
运河两岸人声沸,金山卫里正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