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金山卫的海风从燥热变成了清爽,从潮湿变成了干凉。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枝,金黄色的花蕊密密匝匝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金色。
贾瑕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只是半闭着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天上懒懒移动的云朵。
他如今比半年前胖了一些,原本有些锐利的轮廓变得圆润了几分,下巴上那层薄薄的胡茬也懒得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劲儿。海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裹着桂花和泥土的气味,钻进他的袖口领口,凉丝丝的,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
院子的另一头,黛玉正带着晴雯和雪雁在桂花树下摘花。三人各自提着一只小笸箩,仰着头用指尖轻轻捻下那些黄澄澄的花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黛玉穿着一件葱绿的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桂花,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踮着脚尖去够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桂花,够了几下没够到,便回头朝雪雁喊了一声:“雪雁,拿个凳子来。”雪雁正摘得专心,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跑去搬了一张小凳过来。黛玉踩上去,伸手将那枝桂花轻轻捻了下来,放进笸箩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瓣。
晴雯站在另一侧,手里也已经摘了小半笸箩。她不像黛玉那般小心翼翼,动作利落得很,五指翻飞间便是一小捧花落进笸箩里,不一会儿便装了满满一笸箩。她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桂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笸箩,笑道:“奶奶,这些可够了?再摘我怕这棵桂树要秃了。”
黛玉走过去看了看,点头笑道:“够了够了,再摘下去怕是要把树摘光了。”说着端着笸箩来到贾瑕面前,将那满满一笸箩桂花往他眼前一送,笑道:“瑕哥儿,这些花可够了?”
贾瑕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笸箩的金黄花瓣,又看了看黛玉那张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给我留下一小半就行了,剩下的你们拿去罢。”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偷懒。我们摘了半日,你就一句话打发了。”晴雯此时也端着笸箩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便笑道:“剩下的正好,我给爷做桂花糕尝尝。刚摘的花最香,做出来的糕也软和。”
贾瑕点了点头:“给我留的那些晒干,其余的你们拿去弄罢。”原来贾瑕近日不知听谁说,桂花晒干,和冰糖一起泡进汾酒里,便是有名的“桂花汾”,喝起来香甜无比。恰好院子里这株桂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金黄,香气浓郁,他便起了心思。
黛玉将笸箩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让雪雁去取干净的纱布来晒花,自己则在贾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抬眼打量着贾瑕。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道:“瑕哥儿,你如今可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这下巴都圆了。”
贾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果然觉得比从前厚实了些,便笑道:“那还不是妹妹养得好?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不胖都难。”黛玉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此时的贾瑕,和半年前那个刚下船、站在破旧码头上望着满目萧瑟的年轻人相比,已经大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长高了一大截,骨架也宽了些,虽说不至于虎背熊腰,可站在人堆里已经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了。从前那股子因为瘦削而显得凌厉的劲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从容。
金山卫这半年来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