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语气淡淡的:“旁人笑不笑的,我管不着。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就是想跟她两个人过日子。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问,为什么非得纳妾才算正常?一个人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怎么就不行了?”晴雯怔住了,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贾瑕看着她,又放缓了语气:“晴雯,你先别急,我且问你——你可知我娘是谁?”晴雯一愣,支吾了半天才道:“奴婢进府晚,不知道其中详情。”
贾瑕轻叹一声:“莫说是你,即便是我也只是知道她姓关。至于哪日生辰、老家哪里、家中还有无旁人,一概不知。便是去问我爹,他也不记得了。”晴雯低下头,没有说话。
贾瑕看着她:“你们看着姨娘们一天吃香的喝辣的,好似主子一般。可你仔细想想,那日子真有那么好过?”他顿了顿,“大太太不是善妒的人,我爹娶了那么多小老婆,看着倒是相安无事。可我且问你,自从琮哥之后,你可还见有人怀上过?”
晴雯的脸色渐渐变了。
贾瑕继续说:“这倒也有可能不是大太太做的,我爹也够呛能生了。可你再想想老太太那边——祖父仅有两个嫡子,连一个庶子都没有。这里面要是没什么说法,我是不信的。”晴雯低着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
贾瑕继续说:“还有我二叔那边。环哥儿和探春姐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不知道。那赵姨娘成日里撒泼打滚装傻充愣,你当她本性如此?她也是从老太太身边过去的,老太太调教丫鬟的本事你也知道,能调教成那样的?不过是自保罢了。她但凡安安静静的,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秋日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影子。晴雯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滴落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府里见过的,姨娘们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主子们后宅里的一件摆设。大老爷新纳的姨娘头两年还算体面,三年一过便无人问津了,连月钱都被克扣得七七八八。
她看过的,早就看过了,只是从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那……那三爷是想想昭儿姐姐一样将我配个小厮过日子?”
贾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昭儿是自己愿意嫁的,她跟棒槌看对了眼,我没拦着。且不说小厮不小厮的,棒槌现在不也是个管事了。你若是也有看对眼的,我也不会拦你。可你若只是想嫁个不认识的人,或者因为赌气随便找个人嫁了,那我不会点头。”
晴雯咬着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奴婢认识谁呢?奴婢从进了这个院子,整日里见的只有爷和几个丫鬟小厮,连个外男都见不着。爷让奴婢去哪里寻那样的人?”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不是不想嫁,奴婢是……是不知道嫁谁。”她说完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伏在案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瑕看着她哭,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没有催她,等她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才道:“你若真想嫁人,我替你看。门当户对的军中袍泽、知根知底的商户子弟,总能寻到合适的。你才十八,不着急。”
晴雯没有说话,只是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擦着眼泪,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又红又肿,却比方才平静了些。她低声道:“三爷,这件事……容奴婢想想。”
贾瑕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好,你想好了随时来跟我说。”晴雯却没有走,她转身回到多宝阁前,重新拿起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格架上的灰,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却稳了些。贾瑕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
那日剩下的时间,晴雯照常做事,该扫地扫地,该端茶端茶,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话比平日少了几分,眼睛还有些泛红。午后贾瑕在书房里看书,晴雯进来添了一回茶,又出去了。他听见她在廊下跟紫鹃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一句“没事,你别瞎猜”。贾瑕摇了摇头,没有追问。
傍晚时分黛玉从王熙凤那边回来了。她一进门便脱了披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二嫂子那边倒是热闹,李纨嫂子也在,说了好一会儿话。”
贾瑕放下书:“都说什么了?”黛玉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也没什么。就是二嫂子问起你房里的事,说你如今提督京营,公务繁忙,屋里该添个人伺候才是。”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眼角却带着几分狡黠的光,像是在试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