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又是起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贾瑕。贾瑕本已有些不耐烦了,见他说是最后一题,也就耐着性子在心里构思。
一时间门前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瑕身上。这一次,贾瑕思考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众人屏息等待,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贾瑕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微笑,高声诵道:“红蜡高烧照玉人,贾勇何须问前因。林泉旧约今犹在,却向妆台点绛唇。”
黄阳明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佩服。这首诗不仅嵌了“贾”“林”二字,更将两人自幼相识的旧约与今日成婚的喜悦融为一处,意境浑融,毫无雕琢之痕。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笑着朝贾瑕拱了拱手:“贾将军大才,在下心服口服。”
贾瑕身后的张华、柳英、李麟等男傧相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声唿哨,裹挟着贾瑕便冲进了林府。林府的下人们立即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巷子里炸开,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几个小厮抬着箩筐,沿着府门前的大街四下抛洒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街边的孩童们一拥而上,欢呼雀跃。这座林府门前,自建成至今也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热闹。
进了林府正堂,只见堂内高案之上端正地摆放着林如海和贾敏的牌位,香烛缭绕,供品齐整。下首坐着黄庆田黄大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面带微笑,气度从容。两侧还坐着不少穿着朝服的官员,有老有少,一个个面色肃穆,见了贾瑕进来,便暂停了议论,齐齐看向他。黄庆田趁着黛玉还没出来,给贾瑕一一介绍今日来宾。
“这位是吏部侍郎张大人,是如海当年的同年;那位是大理寺少卿李大人,与如海有同科之谊;这边是翰林院的王编修,当年如海做庶吉士时的同窗……”
贾瑕一一行礼,只觉得头昏脑涨,一圈下来也记不清几个名字,只知道这帮人遍布六部衙门,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文官。他感激地看了黄庆田一眼,黄庆田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放心”。
没一会儿,内堂传来脚步声。黛玉被人搀着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衣襟上绣着金线凤凰,裙摆上绣着百子图,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冠上垂着流苏,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脚步迈得又轻又稳。
由黄庆田代替林如海的位置,完成了迎亲礼。贾瑕跪在蒲团上,隔着那层红绸盖头,隐约能看见黛玉微微发颤的肩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那年扬州船上的初见,到如今,中间隔了整整八年。他终于把她娶回来了。
一切完毕,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回到荣国府。荣国府内众人早已等不及了。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贾琏大喜,连忙喊道:“来了来了!快开中门!”府门大开,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爆竹声再次响起,比方才在林府时还要响亮几分,整条宁荣街都被震得嗡嗡响。
射桃箭、掀轿帘、跨马鞍、拜堂……一环套一环,贾瑕被指挥着一项一项完成,脸上始终挂着笑,可心里早就被这些繁文缛节弄得麻木了,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只想赶紧结束。
周围的宾客们看得热闹,不时有人叫好起哄,笑声、掌声、鞭炮声、唢呐声混成一片。贾家众人对黛玉早已熟悉,没有了一般人家成婚时对新娘子的好奇,不过依旧笑着观看着整个流程,直到二位新人被送入洞房,众人才一哄走向桌旁,开始宴饮。
洞房里红烛高烧,满目喜庆。贾瑕将黛玉送到床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话,便被门外涌进来的傧相们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说是“新郎官得出去敬酒,哪有躲在洞房里不出来的道理”。
贾瑕无奈,只得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隔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大红嫁衣的边角,攥得紧紧的。他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便被拉走了。
今日府内摆了一百多桌酒席,从前院到后院,从正堂到偏厅,到处是觥筹交错的热闹。贾瑕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笑得肌肉都发僵了。
王熙凤是疼惜他的,早就命人悄悄将他的酒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水,不然他早就倒了。可即便是这样,一圈下来也喝得他头昏肚胀,胃里直犯恶心。从第一桌的军中袍泽,到第二桌的书院同窗,再到第三桌的朝中老亲、第四桌的贾家族人……一桌一桌地轮下去,贾瑕只觉得眼前的人脸越来越模糊,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似的。张华和柳英几个年轻相好的替他挡了几轮酒,可架不住人多,还是被灌了好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