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桌坐的是二房的人,贾政坐在上首,面色严肃,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贾瑕身上,神情有些复杂——自己的儿子宝玉还没成亲,侄儿倒先娶了媳妇,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夫人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有些勉强。倒是宝玉,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看着贾瑕穿着大红喜服在人群中穿梭,又想起今日嫁的是黛玉,心里便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放下酒杯,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冷冷清清的,像是挂在天上的一盏孤灯。
薛蟠正好从旁边走过,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便凑过来搂着他的肩膀笑道:“宝兄弟,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进去喝酒啊!今日可是我瑕兄弟的好日子,你怎么倒躲起清闲来了?”宝玉被他拉回了席上,也没再说什么。
贾瑕的军中部下那一桌,赵虎拉着人说笑,见他来敬酒,便站起来举杯:“七爷!不对,如今该叫将军了。今日您大婚,咱弟兄几个替您高兴!您跟嫂子早些生个大胖小子,咱神机营也好有个小将军!”一桌人跟着起哄,贾瑕将杯中酒一仰而进道:“行了行了,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你们好好喝,我再去别桌转转。”逃也似的走开了。
等他终于应付完所有宾客回到新房时,天色已然黑了。前院还有稀稀拉拉的行酒令声传来,院子里已经只剩下零星的灯笼还亮着。贾瑕远远看见几个丫鬟端着果盘往新房方向走,便知道女眷们还在屋里陪着黛玉。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说笑声。他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迎春、探春、宝钗、李纨和王熙凤等人围着坐在床边的黛玉叽叽喳喳地说笑。
迎春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道:“二妹妹你可算嫁进来了,咱们姐妹终成一家人了。”探春也道:“唉,从前你住在林府的时候,咱们想见一面都难。如今好了,你搬进来,我们却又出嫁了。”王熙凤接过话头,笑吟吟地道:“往后黛玉妹妹就是咱们自家人了,谁要是欺负你,你只管来找嫂子,嫂子替你出头。”
黛玉虽然盖着盖头看不见表情,可从她微微低垂的脖颈和紧紧绞在一起的指尖能看出,她此刻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瑕站在门口,笑着拱了拱手:“诸位姐姐妹妹、嫂子们,小弟感谢诸位照顾我家玉儿。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们是不是该——”
王熙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瑕哥儿这是等不及了?我们才说了几句话你就来赶人了?”
迎春也抿着嘴笑:“行了行了,新人急着洞房呢,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探春和宝钗也跟着站起身来,笑着往外走。李纨拉着王熙凤的袖子:“走吧走吧,别打趣人家了。”众人说笑着出了门,临走时王熙凤还回头朝贾瑕挤了挤眼睛:“瑕哥儿,温柔些,莫吓着新娘子。”贾瑕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关上房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红烛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桌上摆着合卺酒,一对鎏金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贾瑕站在门口,看着床边那个端端正正坐着的红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嫁给自己了。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轻声唤了一句:“妹妹。”黛玉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贾瑕伸手,缓缓掀开了那块大红盖头。盖头底下,黛玉低着头,脸颊通红,睫毛低垂,在烛光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皮还有些微肿,像是方才偷偷哭过,可那嘴角却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贾瑕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妹妹,以后便是真的和我住在一起了。”说着,他伸手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两人面对面喝了交杯酒,贾瑕放下酒杯,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黛玉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嗯。”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两颗星星。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将满院的银辉洒在青石板上。远处隐隐约约还传来几声笑语和杯盏碰撞的声响,但在新房之内,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正是:
中秋月满照红妆,贾郎迎娶林家娘。
诗题三关惊文客,酒敬百桌醉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