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山西,一路走得倒是顺当。贾瑕带着四百神机营兵士,沿官道一路西行,过保定、越太行,经娘子关进入山西地界。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天也越发干爽起来。四月底的山西已经有些热意了,阳光照在黄土坡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路旁的麦田已经开始泛黄。贾瑕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太原之后该怎么跟米坦配合。
走了七八日,太原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太原是山西的省城,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贾瑕让刘成带着神机营去附近的守备营安歇,自己带着亲兵进了城。他本想低调一些,可他那身正五品的官服在街上实在扎眼,沿途百姓纷纷侧目。他也没多理会,打听了绣衣卫衙门的所在,便策马前往。
绣衣卫衙门在太原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并无落款。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飞鱼服的绣衣卫,见贾瑕走近,正要盘问,门内已经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绦带,正是米坦。
他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上,见贾瑕下马便迎了上来,拱手道:“贾老弟,一路辛苦!哥哥我盼你盼得望眼欲穿。”贾瑕连忙下马还礼,笑道:“怎敢劳烦米公公亲自迎接?罪过罪过。”米坦哈哈一笑,伸手握住了贾瑕的手道:“贾兄弟怎如此客气?来来来,我们进去说话。”
贾瑕跟着米坦进了绣衣卫衙门。院子不大,正堂三间,两旁厢房各两间,收拾得倒还干净。米坦屏退了左右,又让亲信守在门口,这才在正堂中与贾瑕对面坐下。有小厮端了茶来,贾瑕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滋味直冲喉咙——是山西本地的粗茶,远不如京城里喝惯了的龙井。
他放下茶碗,终于开口问道:“米公公,您与我说实话,这山西的差事这么棘手么?连绣衣卫都搞不定,至于调京营来么?”
米坦听了,叹了口气,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不瞒老弟,我来之前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按理说,之前我们在辽东已经查出不少罪证,那些落网的将门也供出了一些晋商的名号。我来到山西之后,一开始各地衙门倒还配合,直接就拿下了两家通敌的商贾,也抄了十来万两银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贾瑕微微皱眉:“可是替罪的小鱼?”
米坦点了点头:“和之前在辽东那韩健的做法一样。那两家商贾都是小门小户的,账目上的数目也对不上,一看就是被推出来打发我交差的。我再想往深了查下去,他们就不那么配合了。地方衙门推三阻四,守备营的兵更是明着拦路。实话与你说了罢,我在这衙门里待了半个月,连太原城都出不去。”
贾瑕听了,心里暗暗吃惊。他早知道山西这边情况复杂,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连绣衣卫指挥使都被人软禁在了省城,这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他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些地方衙门的官员,可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撑腰?介休范家?还是平阳亢家?”
米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老弟果然做了功课。介休范家、平阳亢家、太谷曹家,都是山西数得上号的大商贾。这几家明面上做的是盐铁茶叶生意,可私底下,辽东那边走私的铁器、粮食,有一大半是经他们的手运出去的。这次我在山西受阻,便是这几家联手布的局。”
贾瑕道:“他们就不怕朝廷追究?这可是通敌的大罪。”米坦道:“怕,当然怕。可他们觉得绣衣卫没有证据,拿他们没办法。况且这些商贾在山西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府衙、道台、守备营,哪个没收过他们的银子?我若单凭绣衣卫的人手去拿人,连城门都出不去。”他顿了顿,看向贾瑕,“老弟你带来的是神机营,是朝廷的正规军。他们目前还不敢动你。”
贾瑕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他又问道:“那米大哥被耽误了这么许久,想必外面的罪证他们也销毁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怎么查?”
米坦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似说笑,自己先笑了:“老弟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这种阴私的差事。”贾瑕不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