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惜春那档子事出来后,贾政自知理亏,腰杆子也没有之前硬朗了,王夫人现在也敢和他掰扯,只是吵到最后,依旧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随着贾政搬去了城郊省亲别院后面那个新宅子去了。
贾政一家搬走的第二天,贾赦便着手准备给贾瑕办冠礼了。男子二十而冠,是古礼,可贾瑕如今不过十六岁,也还说得过去。
贾赦心里以后计较,现如今宁国府倒了,二房也搬走了,荣国府如今人丁冷落,正需要一桩喜事来冲冲晦气。况且贾瑕与黛玉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冠礼办完之后,便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冠礼自古流程复杂,贾瑕在听说了那些繁文缛节之后,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他找到贾赦,先是作揖,然后笑着一张脸凑上去道:“爹,我一个庶出的次子,意思意思就得了。何必弄那么大阵仗?那些什么三加三拜的,我听着都头疼。”他心里想的是,赶紧办完就可以成婚了,哪有闲工夫在乎那些礼节。
贾赦听了,倒是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当时你大哥的冠礼办得就挺随意,那时候你爹朝不保夕的,哪有心思操办那些。如今日子好过些了,若是给你办得隆重,传出去旁人说偏心;可若是办得寒碜了,又怕委屈了你。”他想了想,“罢了,就依你,一切从简。可该有的步骤还是要有,不能让人看笑话。”爷俩一商量,这从简的调子便定了下来。
贾赦先是上书朝廷,请求打开宁国府祠堂,祭拜祖宗。贾家祠堂还在宁国府内,那边虽然被查封了,可祠堂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按理说不在查抄之列。待朝廷核准之后,贾赦便选了一个吉日,带着贾瑕来到祠堂前。
朱红的大门上还贴着封条,两个绣衣卫的兵丁守在门口,见贾赦来了,验了文书,才将封条揭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一片久无人至的寂静。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杂草,廊下的灯笼积了一层薄灰,可正殿里列祖列宗的牌位还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是守祠堂的老仆在抄家后悄悄维护的。
贾赦走进去,在香案前站定,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炉中,然后跪下来,朗声宣读祝告:“不肖子孙贾赦之子贾瑕,年渐长成,将以四月二十日加冠于其首,谨以告。伏惟祖宗默佑,俾克有成。”他念完,磕了三个头,又让贾瑕也磕了三个头。
贾瑕跪在蒲团上,望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荣国公贾源、宁国公贾演,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祖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却从来没有如此郑重地面对过这个家族的过往。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跟在贾赦身后退出了祠堂。大门重新关上,封条又贴了回去。
接下来便是下帖邀请宾客。贾赦将帖子散了出去,送给贾家的旧故、朝中的同僚、军中的老友,连贾瑕在崇正书院时的同窗也一并请了。
帖子发出后,回信陆续到了,大多都是应允前来。原本四王八公如今只剩下四王三公了,那几家倒是都派人回复了,其中理国公柳彪亲口应了要来,镇国公牛府因牛继宗在辽东领兵,暂且派管事出席,其余几家也都派了子侄或管事前来。
军中旧故自不必说,贾瑕在辽东那一仗打出了名声,不少将领都愿意来捧场。倒是文官那边也来了几位——柴步羽虽然远在登州来不了,却托人带了贺礼;沈砚自不必说,自然要到场;张华虽然正在备考,但得了信后也说要来。
四月二十日这天,天色尚未全亮,东院便已灯火通明。
邢夫人和王熙凤天没亮就起来了,指挥着下人们布置场地。
在院子东阶下设置盥洗位,摆上铜盆、手巾、皂角;在东房内西窗下铺设冠者的席子,按照东领北上的顺序陈放好要更换的冠服。原本按规矩是要换三套衣服的,贾瑕又坚持说穿一套就够了,贾赦拗不过他,便只准备了一套进贤冠。
诸事备妥后,贾瑕被晴雯按在椅子上,由府里请来的老嬷嬷帮他梳头绾髻,又换上一身素白的中衣,规规矩矩地坐在东房的席子上,等着宾客到齐。他难得穿着这么一本正经,整个人都不自在,两条腿盘在席子上,一会儿换一个姿势,被邢夫人瞪了好几眼。